【一】
太陽收起刺眼的光芒,戀戀不舍地吻別大地。落日余暉映在晚霞上,桃紅、明黃、淺紫的顏料在云海中暈染成畫,天空變得絢爛而瑰麗。
牧白港對好焦,又微微皺起眉——畫面美則美矣,總覺得缺少靈魂。
幾個打籃球回來的男生大跨步走過來,談笑間忘了看路,其中一人同牧白港相撞,鏡頭頓時抖了三抖——
“對不起對不起!”
“沒事,”牧白港擺擺手,“打贏了?這么興奮?!?/p>
“那可不,把隔壁那幾個臭小子打得屁滾尿流!”
“哈哈哈……”
高一開學不過個把月,牧白港已經和大半個班的同學混熟了。
他重新對焦,卻看見一抹倩影悄然入畫——女孩身著白色校服短襯,背部的衣袂被風吹出褶皺,顯得單薄,卻飄然。她頭上的天藍色發(fā)帶仿若行將振翅而飛的藍蝴蝶。
樓外暮色濃郁,廊里美人遠眺。這一刻,遠山、高樓、飛鳥和旁人都成了虛焦,只有她一人是真實的。牧白港下意識按下快門。
“咔嚓”。
辛向萍聞聲回眸。
定睛,她看見班上人緣最好的男生正隔著廊道直勾勾地盯著她。牧白港半舉著相機,眼睛里是不加掩飾的驚艷。
“丁零零”——
鈴聲響起,大批人流開始涌動,二人皆錯開視線。辛向萍拍拍滾燙的臉,暗道:“天可真熱啊……”
分明已經入秋了。
【二】
因為月考成績成績出來了,所以這節(jié)自習課調整座位。這時整個教室鬧哄哄的,大家都為這得來不易的閑暇時間而狂歡著。
班上第十二名的牧白港,坐在第十一名的辛向萍身后。
“我覺得剛才你站在那里特別靈動飄逸,所以就拍下來了?!背弥茉獗慌矂拥淖酪胃轮ㄗ黜懀涟赘勰霉P去戳辛向萍的后背,“我可以保存這張照片嗎?”
“啊……可以。你不會發(fā)出去吧?”
“哈哈,放心吧,我不會做這種侵犯你肖像權的事情的!”
牧白港囅然而笑,辛向萍轉回去,也輕輕揚起嘴角。
辛向萍的同桌兼好友小玫興致勃勃地湊到她耳邊說話,辛向萍把她的腦袋推開,沒把她的遐想放在心上:“你小說看多啦……”
小玫撇撇嘴,不過她一向有很多話可講,不一會兒又喋喋不休起來。她知道辛向萍不會不耐煩的。
辛向萍總是這樣耐心地傾聽朋友的絮絮話語,那雙幽深淡然的眼睛似乎能包容他們所有的憂傷和快樂。
翌日。牧白港洗了兩張拍了辛向萍的照片,一張自己留著,一張給了辛向萍。
給辛向萍的那張后面還提了詞:“遲暮伴美人,美人未遲暮。”
辛向萍“刷”地一下紅了臉。
晚風溫柔地拂動著窗外的白玉蘭樹,徐徐盛開的玉蘭花純白又馨香。
牧白港托腮凝視著辛向萍的背影,瘦削的肩膀、白皙的頸脖、柔軟低垂的馬尾……怎么辦?突然好想把她的發(fā)帶擼下來……
晚自習一晃而過,夜色無聲降臨。
睡前,辛向萍翻箱倒柜,找到了幾年前頭腦發(fā)熱囤下的一大沓本子,她選出一本牛皮封面的、帶鎖的日記本翻開,一筆一畫地寫上年、月、日……
辛向萍討厭一切意外闖進她生活的人和事物,但如果那個人叫作牧白港,她會讓他住進她的日記,藏進她的詩里。
寫完這篇日記,辛向萍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夾進本子里。她倏然想起自己名字的來歷——“同伴,同伴,掉向白萍花港。”
向萍,白港。
她抿嘴笑了起來。
【三】
九月末,蟬鳴早就變得喑啞,可是天氣依舊躁熱。大課間的時候,小玫拉著辛向萍去小賣部買冷飲。
小賣部里人潮擁擠,小玫拼命伸長了手去撈冰棍,辛向萍則拿了一瓶冰葡萄汁。
小賣部老板娘自制的酸梅汁和葡萄汁是一中的一大特色。冰柜上貼著“一中夏日限定冷飲”。
“我看大家都更喜歡酸梅汁啊,就你喝葡萄汁。”小玫饞起了烤腸,翻翻衣袋,又掏掏褲兜。
辛向萍遞過幾張一元鈔票。
“嘿嘿,謝謝萍萍。我來生做牛做馬報答你。”
“……我更喜歡你下周還我錢。”
小玫咬著烤腸給她比了個“OK”手勢。
回到教室,小玫出去透氣,辛向萍坐在座位上翻著雜志,喝著果汁,好不愜意。
牧白港忽然拍拍她的肩膀,說:“辛向萍,你的作品是不是在葳蕤報上刊登過?。俊?/p>
“葳蕤”是一份近年來很受學生歡迎的文學報紙。
“……”辛向萍愣了一下,“你家竟然有三年前的葳蕤報?”
“前兩天大掃除翻到的……不是,你抓錯重點了吧!”
“你說的是《芳華一霎》吧?那個確實是我寫的。”
“哇!你……”話音未落,班長走上講臺,“咚咚咚”地拍了幾下桌子,示意大家安靜。
“下周我們學校舉行繁花似錦杯作文比賽,有沒有誰毛遂自薦???”
“班長,我覺得辛……唔!”辛向萍立馬猜到了他想說什么,于是著急地撲過來捂他的嘴,牧白港的口鼻頓時被一股清甜陌生的味道籠罩,只愣愣抬頭看辛向萍。
這一幕很像電影里的慢鏡頭,她和他的距離近到他可以看清她鬢邊的碎發(fā)和眼底的烏青,是昨晚熬夜然后今早急匆匆地上學頭發(fā)沒扎好嗎?牧白港胡思亂想著。
辛向萍像炸毛的兔子一樣緊蹙著眉,還用口型威脅他“不許報我的名字”。
“咳咳……”牧白港的同桌阿鑫笑得賤兮兮,辛向萍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tài),訕訕放過牧白港。
牧白港重獲發(fā)言權,面不改色地開始坑同桌:“班長,我覺得阿鑫很合適?!?/p>
班長想到上周阿鑫的作文被老師當眾表揚,便欣然同意。
阿鑫在桌底下咬牙切齒地懟了牧白港一拳:“你明知道我的作文是抄的!”
“人的潛能是被激發(fā)出來的?!蹦涟赘坌Φ萌诵鬅o害。
“你就是個畜牲……”
牧白港恍若未聞。
牧白港偷偷觀察辛向萍:
她緊聳的肩膀松弛了;她從桌洞里抽出練習卷;她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
牧白港戳了一下辛向萍的后背。
“你明明寫得很好,為什么不展示自己呢?”
“展示自己有很多平臺,不止繁花似錦杯。”
“哦?”牧白港身體微微前傾,一副感興趣的樣子。
辛向萍實話實說:“我初一的時候發(fā)表這篇文章,被很多同學看到了,都來稱贊我,還向我請教寫作技巧。呃……挺不自在的。從那之后我就改成匿名投稿了?!?/p>
“哦——”牧白港表示理解,因為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他確實發(fā)現(xiàn)辛向萍是一個很低調的人。
沉默了片刻。
牧白港又挑起一個話題。
“你是不是用了護手霜?”
“是啊?!?/p>
“葡萄味的?”
“這你都聞得出來?”
一般人只能分辨玫瑰、牛奶和薄荷吧?
“我有特異功能?!?/p>
“我才不信呢?!?/p>
牧白港聳聳肩。那個味道給他一種圓潤、剔透的感覺,像葡萄。這就是所謂通感吧?真是奇妙。
一串漂亮的葡萄由許多顆漂亮的葡萄組成,因為成串出現(xiàn),所以即便品質優(yōu)良,也不會被特別關住。
辛向萍就是這樣的葡萄。
【四】
寒冷的冬天里只要有青蔥少年和純白少女,就依舊炙熱如盛夏。
教室里幾架紙飛機飛來飛去,有人戴著手套扳手腕,幾個活寶在走廊里奔躥,轉眼就被班主任揪去搬下學期的練習冊……
大家都搓著手哈著氣,牧白港、阿鑫、小玫聊得熱火朝天,辛向萍不太說話,但一直眉眼彎彎地聽著。
今天打掃教室的四人組一個生病請假、一個足球隊訓練、一個一溜煙逃跑了,只剩下一個女生在原地崩潰大叫。
“需要幫忙嗎?”辛向萍走過去,表情淡淡的。
“需要需要!”女生眼前一亮,“謝謝你向萍。”
牧白港把已經背上的書包塞回桌洞:“我也來幫忙!”
三人開始吭哧吭哧地干活,牧白港注意到辛向萍在很仔細地打掃積灰的死角。
冬天白晝變薄,夜晚變厚。他們打掃完教室,天色已經很暗了。
剛剛同那個女生告別,一輛小轎車就停在校門口。車窗搖下來,一個衣著時髦的女人和她招手:“搭順風車不?”
她是牧白港的媽媽,某一天晚上散步的時候,辛向萍母女遇到了牧白港母子,兩個中年女子熱烈交流了一番。
“走吧,送你回家?!蹦涟赘圯p輕扯了她一下。
“啊……不用不用……”
“沒事兒辛同學,我們家和桐花巷順路。”
辛向萍也不好再推脫,道謝后一股腦鉆進車門,啊,暖氣開得好足。
“向萍,牧白港這小子經常在家提起你呢?!蹦翄寢尦弥燃t綠燈的間隙調侃兒子。
牧白港別開頭去看窗外的夜景,拼命揩鼻子。
“哈哈哈哈哈……”牧媽媽大肆嘲笑兒子的慫樣。
其實,我也經常在家提起他呢。
辛向萍低頭絞著手指,偷偷這么想著。
【五】
“野芳發(fā)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陰,風霜高潔,水落而石出者……”在同學們朗朗的讀書聲中,四季不斷更迭,時間不緊不慢地走著。
這是高三的最后一學期。
盛夏,蟬鳴聒噪。
大家的心弦都緊繃著。
“好想喝冰葡萄汁?!毙料蚱疾贿m時地想著??上Ы衲晷≠u部已經不再販賣冰葡萄汁了,因為銷量實在不行。
“嘶?!北鶝龅奈锲焚咳毁N上辛向萍的臉頰,“冰葡萄汁?!”
“賄賂你。教我做物理哈。”牧白港咧嘴一笑。
其實不這樣辛向萍肯定也會教他的,牧白港只是順口胡謅了個借口。
“你哪兒來的葡萄汁?”辛向萍覺得牧白港簡直就是她的許愿精靈。
“請教了一下小賣部老板娘,自己做的。家里正好有這種玻璃瓶……”牧白港輕描淡寫地說著,省略死皮賴臉纏著老板娘的艱辛和把家里搞得一團糟的狼狽,“你快嘗嘗!”
辛向萍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勾唇笑道:“一模一樣?!?/p>
“哈哈哈看來我有做飲料的天賦……”
“牧白港,你真是一個很神奇的人啊?!毙料蚱寂踔咸阎?,沁涼的溫度穿過玻璃瓶傳到她的手心,“我遇到這種事情只會沮喪、失落,然后強迫自己接受;但是你會積極地想辦法去解決問題,改變現(xiàn)狀?!?/p>
牧白港垂眸看著她的發(fā)頂,說:“改變不能接受的是一種勇氣,接受不能改變的是一種魄力?!?/p>
白玉蘭又開了,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清香。二人視線相撞,都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我欣賞你的勇氣,你敬佩我的魄力。在茫茫人海中相遇、相知、相伴……我們何其幸運。
這天,辛向萍的日記很簡短:
“我給貧瘠荒漠里開出的唯一一朵玫瑰冠上你的姓名——你難遇難求?!?/p>
【六】尾聲
辛向萍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她是一個念舊的人。那條天藍色的發(fā)帶牧白港看她用了三年,依舊五天能戴上三天。
她是一個情緒內斂的人。她不太愛說話,但是是最好的傾聽者。她開心的時候會抿嘴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她是一個低調的人。很有才華但是偏愛匿名投稿,這就是傳說中的高手“佚名”吧?
她是一個……特別可愛的人。
和她相處就像在晴朗的日子出去郊游,躺在柔軟的草地上,用舊報紙蓋住臉,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享受暖融融的陽光,無比舒心和愜意。
高考結束后,牧白港對著辛向萍的羽毛頭像措辭許久,終于打出了滿意的詞句——
“我媽媽想邀請你來我家吃頓飯,你什么時候有空?”
“我媽媽想邀請你來我家吃頓飯,你什么時候有空?”
兩條消息幾乎是同時發(fā)出,一字不差。
辛向萍怔怔地望著屏幕,三年時光像放電影一樣在她腦海里浮現(xiàn):
“我可以保存這張照片嗎?”
“你明明寫得很好,為什么不展示自己呢?”
“我有特異功能?!?/p>
“送你回家?!?/p>
“賄賂你?!?/p>
“改變不能接受的是一種勇氣,接受不能改變的是一種魄力?!?/p>
“辛向萍,高考加油!我們……未來見?!?
“……”
半分鐘的沉默后,牧白港發(fā)起了視頻通話邀請,辛向萍的回憶定格在牧白港第一次同她搭話。當時,小玫興高采烈地同她咬耳朵:“相信我,你人生中的男主角出現(xiàn)啦?!?/p>
小區(qū)綠化帶里的白玉蘭花種已經冒芽而出。
她微笑著按下了接聽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