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校長的倒臺,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沖刷了校園里積郁已久的污濁空氣。陽光重新變得透亮,同事間的笑容也似乎真誠了幾分。新來的領導作風務實,大會小會強調公平公正,一切仿佛都在向著應有的軌道回歸。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東西,已經被永久地改變了。
我曾深信不疑的“象牙塔”濾鏡,碎得徹底。它并非不染塵埃的圣地,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同樣滋生著蠅營狗茍,甚至因為披著“教育”、“師德”的外衣,而顯得更加虛偽和令人作嘔。我看到那些勤勤懇懇、默默無聞的老教師,他們的一生都奉獻給了三尺講臺,換來的可能只是微薄的薪水和一身病痛,榮譽和機會往往與他們無關。所謂的公平,有時脆弱的像一張紙。
世界沒有絕對的公平。這個認知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我曾經的熱忱和理想主義。
既然榮譽虛無縹緲,那總得抓住點什么更實在的東西吧。我還年輕,孑然一身,無牽無掛,為什么不試試另一條路?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迅速瘋長。
我開始利用課余時間,在網上瘋狂地投遞簡歷。目標明確——上海。那座充滿機遇、效率和現(xiàn)實主義的巨大都市,或許能安放我這顆有些冷卻、卻又渴望重新燃燒的心。
過程并不輕松,教育行業(yè)的背景轉型并非易事。經歷過石沉大海,也經歷過不太愉快的面試。但每一次碰壁,都讓我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磨礪著我的決心。
終于,一家專注于教育科技的公司向我拋來了橄欖枝。面試官看中的或許正是我一線教學的實踐經驗和對傳統(tǒng)教育弊病的切身體會。他們提供的職位是課程研發(fā)顧問,薪水幾乎是現(xiàn)在的兩倍,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一套清晰、量化、尊重能力的晉升體系。
視頻面試結束,對方發(fā)出錄用意向的那一刻,我看著屏幕上浦東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剪影,心里涌起的是一種混合著解脫和憧憬的復雜情緒。
就是它了。
第二天,我平靜地走進了新校長的辦公室,將那份打印好的辭職信放在了他的桌上。
校長很是意外,甚至有些挽留之意:“莫老師,學校剛剛經歷動蕩,正是需要你們這樣有正氣、有能力的年輕骨干的時候。而且,你的職稱評定明年機會很大……”
我微笑著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堅定:“謝謝校長。但我已經想好了,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換一種生活方式。”
他看著我,似乎從我眼中讀懂了什么,那不僅僅是職業(yè)選擇,更是一種對過往的告別。他最終嘆了口氣,拿起筆:“好吧,人各有志。莫老師,祝你前程似錦。”
手續(xù)辦得很快。我安靜地收拾著辦公桌上的個人物品——那個用了多年的保溫杯,幾本心愛的書,還有一張和畢業(yè)班孩子的合影。照片上的我,笑容燦爛,眼神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那似乎已經是很久遠的自己了。
同事們陸續(xù)過來道別,語氣里帶著真誠的祝福,也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王老師紅著眼圈塞給我一包上海特產的點心:“路上吃,到了那邊,好好的?!?/p>
最后一天下班,我站在校門口,回望這片熟悉的校園。夕陽給教學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孩子們的嬉鬧聲遠遠傳來。這里有過我的青春、我的熱血、我的屈辱,也有我最終的抗爭。
它不再是我想象中純潔無瑕的象牙塔,但它依然承載著無數(shù)人的夢想和努力。我只是選擇了離開這條跑道,換一個戰(zhàn)場。
心里沒有太多的怨恨,反而是一種歷經風波后的平靜與清醒。世界或許并不絕對公平,但我可以選擇不再被動等待那份“公平”,而是主動去爭取自己想要的未來。
拉著行李箱走向車站的路上,我拿出手機,訂好了去上海的高鐵票。
列車呼嘯著駛離站臺,窗外的城市風景逐漸加速后退。我靠在窗邊,看著天際線上漸漸亮起的燈火。
再見,故鄉(xiāng)。
再見,曾經的象牙塔。
上海,我來了。前路未知,或許荊棘遍布,但那是我自己選擇的、值得闖蕩的江湖。
我的心不再搖擺,反而充滿了直面現(xiàn)實、重新開始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