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的凱莉站在裁決神使的神像前,聽著周圍人的吟頌,她停了下來,保持著雙手握拳放在胸口的姿勢,悄悄地看向站在她左前方的圣女。
這是她第不知多少次中途停下頌詞。她依然只是將頌神當時一項任務而已。這兩年,她對這項任務喪失了興趣,甚至連敷衍一下都不愿。她不信神,即使她能夠隱隱感覺到裁決神使與她之間一些若有若無的牽連。
頌神結束,圣女罕見地將她叫住,凱莉以為是她沒有頌神被圣女發(fā)現了,但圣女只是告訴她:“你的讀心能力不止于此,我當年請求裁決神使封印了一部分……我問問你,你討厭讀心這個能力嗎?”
凱莉仰起腦袋,看著圣女的眼眸,想了想,脆生生地回避這個問題道:“讀心的能力,對我來說,在我母親那兒很有趣,在圣山上不有趣。圣山上都是戴著面具的人。他們從來不笑?!?/p>
圣女聽著,隨后道:“聽大祭司說,你前幾天覺醒冰元力了。我這些天一直忙于占卜,今天起我教你如何使用這個能力吧?!?/p>
圣女的聲音依舊是輕緩的,但凱莉覺得圣女有些不一樣,話好像變多了……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后來過了很多年,凱莉才明白,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人們常說的親情。
一次凱莉修習元力時覺得眼前有些發(fā)黑,一陣迷糊間,她沒有敲門就進了圣女的房間。
一進去,凱莉發(fā)現整個房間都是黑的,她推開門,門外的光才落到了跪坐在房間中央的圣女身上。
潔白的地毯上,圣女沒有穿著她平時穿的圣女服,而是一身白衣跪坐在上面,不遠處就是裁決神使的神像。圣女的藍發(fā)垂落在地,手上是一柄鋒利的鐵片,另一只手上遍布細碎的刀痕。
“……”凱莉一時愣住了。
圣女的房間沒有鎖,因為圣女覺得沒必要。除了凱莉,沒有人會去敲她的房門,而且她明明做了占卜,占卜到今天凱莉會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間。
可為什么,凱莉會直接推開門,站在這里?
圣女緩慢轉過臉,看里看見那雙常年帶著虔誠之光的青綠瞳變得十分灰暗。
凱莉腦袋暈地更加厲害,最后她直接暈倒在了地上。
凱莉做了一個夢。
她很少做夢,這次她夢到圣女跪坐在神像前,用利器割自己的手腕,割完后又自己上藥。凱莉的鼻尖又籠罩了她時常在圣女身上聞到的氣味,那一刻,她終于懂了,那是藥的味道。
凱莉醒后,看見圣女坐在她的床邊,圣女換上了圣女服,那雙青綠色的眸子垂著看她。
“你今天暈倒了,凱莉。”圣女的聲音響起,“這份冰元力和你相沖。”
凱莉死死盯著圣女的眸子,妄圖從中讀到些什么。
“是我操之過急,所以你才會有今天暈倒的狀況。這種情況以后你會遇到很多,但只要你多適應幾次,你就可以熟練地使用了?!?/p>
圣女說著,但凱莉低下了頭,她想問圣女“你為什么要割手腕”,但她認為圣女不會回答她。
“你不喜歡當圣女嗎?”凱莉悶悶地說。
圣女沒有說話。
凱莉忘了她們最后到底說了什么,她的記憶一向很好,但卻怎么都回憶不起那天她們怎么散地場。
凱莉開始厭棄神,她不再念頌詞,不再向神祈禱。
后來,她在一次吟頌時忍無可忍,直接將握在胸前的手放下,轉身離開了神像。
圣女嘆了一口氣。大祭司的面具掩蓋在他臉上,看不見表情。他在吟頌后抓著凱莉的圣女服袖子,把她拉到神像下,讓她當著眾人的面,讓她對裁決神使乞求原諒,說剛才的不敬神明只是腦袋一熱。
凱莉當時就在裁決神使的神像下冷笑道:“大祭司,我本來就不信神啊。”
周遭死一般的沉寂,片刻后,圣山眾人的情緒波動瞬間籠罩了凱莉,他們對凱莉這個圣女的作為很憤怒。圣女也聽到了那些聲音,她沒有動,垂下了眼瞼,將手握緊放在胸前,無聲地默念著什么。
最后是大祭司叫人把凱莉帶進了禁閉室:“準圣女大人,我想你需要冷靜一下?!?/p>
這次禁閉室與以往有很大的不同,里面多了很多書籍,全是如何使用冰元力的。
凱莉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那些書被她翻來覆去地看,她多次因為練習元力暈厥,每次醒來都渾身冰冷。
她想到了圣女的話“這份元力與你相斥”。
但是,她不是未來的圣女嗎,圣女會和自己的冰元力相斥嗎?
就這樣過了一日又一日。
待她終于不再有暈厥的情況時,她做了一個夢,夢到了一場喪事。
許多人擠在一個小房子里,那間小房子外春風和煦,房子卻掛著與風景格格不入的白布。那間房子凱莉有印象,她在哪里住了五年。
她心跳漏了一拍,她擠進房子,看到了一口棺材,看到了房主人的遺照——上面是她的母親。
夢醒了,凱莉猛然坐起,準備離開圣山。
那天月色正好,禁閉室的門口、下山的路上都沒有守衛(wèi)。凱莉偷偷溜到山腳,離開山門,她還在那里找到了一輛馬車。
凱莉回到她母親身邊時,屋上掛滿白布,凱莉剛靠近就感受到了一陣濃濃的悲意。
那天怎么過的,凱莉也忘了,她只記得小鎮(zhèn)上的人們看見她回來都十分震驚,然后都嘆息起來。然后她被人們牽著,走到母親靈前,她為母親念完了悼詞。
母親入葬那天,她才知道自己被關了一年。她母親的棺已經放進土里,正要埋上,她被人們帶離了那里,人們對她說“聽不到泥土落在已去之人的館上的聲音,那她總有一天會和你見面的”。
凱莉在剎那間很想回圣山,她抱著母親的遺照,在馬車上看著窗外的風景,看著風景由樹木叢生到冰封萬里。突然,她的心里咯噔一聲……
圣山腳下,凱莉聽到了喪鐘被敲響。她小時候曾因為好奇而爬上掛了喪鐘的那座塔,還敲響了那座鐘,后來被大祭司抓到,又關了幾天禁閉。
凱莉曾因不服問大祭司為什么這也要關她。
大祭司說:“那座鐘,只有圣女離去的時候才能敲響……”
剎那間,凱莉握緊了拳,鼻子麻麻的,她和數年前一樣翻身跳下馬車,快步走向圣山的大門。四年前的事情浮現在她的眼前,但很可惜已經物是人非。
圣山前不會再有那個等她的人,也不會再有人牽著她的手帶她走進圣山。
圣女的葬禮不允許哭泣,不允許悲意,傳說是因為圣女的靈魂還沒有離去,如果有人哭了,或是悲傷了,那圣女就會一直徘徊不去,不得安眠。
凱莉在山道上疾行著,一邊走著,一邊壓抑難耐的心。
就在殿外了,但她遲遲沒有進去。
后來似乎是大祭司發(fā)現了她,大祭司叫人安置好圣女,就叫凱莉進來念悼詞。凱莉混混沌沌地進去,隨著大祭司的指示,念完了一段又一段的悼詞。
圣女的葬禮沒有哭泣,沒有悲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