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羨和溫寧前往蘭陵,途徑窮奇道,魏無羨只覺得周圍有點不一樣。
二人在窮奇道中漫步穿行,山谷里空無一人,極為僻靜荒涼,偶爾響起一兩聲咕咕怪鳴。
魏嬰.魏無羨“有異樣嗎?”
溫寧翻起白眼,片刻之后,落下瞳仁。
溫寧“沒有,好靜”
魏嬰.魏無羨“是有點太靜了?!?/p>
而且,“靜”的不止是這座山谷,而是更龐大的空間。
魏無羨迅速覺察事有蹊蹺,低喝道:
魏嬰.魏無羨“走?!?/p>
他剛剛調(diào)轉(zhuǎn)方向,溫寧突然抬手,截住了一樣?xùn)|西。
那是一支直沖魏無羨心口而來的羽箭。
猛地抬頭,山谷兩旁、山壁之上,四面八方、各個角落里鉆出來許多人。
約一百來號,大多數(shù)穿著金星雪浪袍,也有其他服色的,皆是身背長弓,腰挎寶劍,滿面警惕,全副武裝。
以山體和其他人為掩護,劍尖和箭尖,盡數(shù)對準了他。
那支率先射向魏無羨的羽箭是為首一人射出的,定睛一看,那人身形高大,膚色微黑,面容俊朗,有些眼熟。
魏嬰.魏無羨“你是誰?”
那人射完一箭,原本是有話要說的,被他這么一問,什么話也忘了,大怒道:
金子勛“你居然問我是誰?我是金子勛!”
魏無羨立即想起來了,這是金子軒的堂兄,他在金麟臺的宴廳里見過此人一面。
魏嬰.魏無羨“哦,是你,你領(lǐng)著這些人埋伏在這里準備做什么?”
這當(dāng)然是一場早有預(yù)謀的埋伏。
只是魏無羨不明白,他這一年來并未做什么觸犯金子勛利益的事。
即便一年多以前他曾與金子勛在宴廳有過不快,金子勛意圖報復(fù),那也不該拖了一年才報復(fù)。
何以忽然要帶一群人在這里圍堵他?
金子勛沉著面道:
金子勛“魏無羨,你不要裝蒜了”
金子勛“我警告你,立刻解了你下的惡咒”
金子勛“我可以當(dāng)做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不追究計較”
魏無羨一聽便知有麻煩了。
即使明知會遭到怒斥,他也必須問清楚。
魏嬰.魏無羨“什么惡咒?”
金子勛“你還明知故問?”
金子勛猛地扯開了自己的衣領(lǐng),咆哮道:
金子勛“好,我就讓你看看,你親自下的惡咒成果!”
他的胸膛之上,密密麻麻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坑洞!
這些坑洞小的小如芝麻,大的大如黃豆,均勻地遍布在他身體上,令人惡寒。
千瘡百孔!
“千瘡百孔”是一種陰損刻毒的詛咒。
當(dāng)年魏無羨在姑蘇藍氏的藏書閣抄書時亂翻,翻到過一本古書,上面講到這種詛咒時配過一副插圖,圖上那人面容平靜,似乎并無痛覺,可身上已經(jīng)長出了許多個錢幣大小的黑洞。
下咒者的怨念越強,中咒者修為越薄弱,后果便越嚴重。
一開始,中術(shù)者是沒有知覺的,多半會以為自己毛孔變大了,然而接下來,那些洞就會變成芝麻大小,越到后面,坑洞越長越大,越長越多,直到全身都被大大小小的黑洞爬滿,仿佛變成一個活篩子,駭人至極。
而且皮膚表面生滿了瘡孔之后,詛咒就會開始往內(nèi)臟蔓延,輕則腹痛難忍,重則五臟六腑都潰爛!
魏無羨一眼辨了出來這種惡詛。
魏嬰.魏無羨“千瘡百孔,這咒著實厲害,不過,與本人無關(guān)”
金子勛似是自己也惡心看到自己的胸膛,合上衣服。
金子勛“那怎么會這么巧?”
金子勛“中惡咒的,剛好都是當(dāng)初斥責(zé)過你的人”
金子勛“罵一罵你們就下這種歹毒的惡咒?什么心胸!”
魏嬰.魏無羨“金子勛,我的確看你不怎么順眼”
魏嬰.魏無羨“但如果我要殺人,不必玩背后下惡咒這種把戲”
魏嬰.魏無羨“而且你們一猜就猜到是我”
魏嬰.魏無羨“我會這么明顯地暴露自己嗎?”
金子勛“你不是很狂嗎?敢做不敢認了?”
魏無羨懶得跟他辯。
魏嬰.魏無羨“你自己解決吧,我先行一步”
聞言,金子勛目露兇光。
金子勛“先禮后兵,既然你不懂回頭是岸,那我也不客氣了!”
魏無羨頓住腳步。
魏嬰.魏無羨“哦?”
“不客氣”的意思很明顯,要解開這種惡咒,除了讓施咒者自損道行,自行撤回,還有一個最徹底的解決辦法: 殺掉施咒者!
魏無羨蔑然道:
魏嬰.魏無羨“不客氣?你?就憑你這一百來號人?”
金子勛一揮手臂,所有門生搭箭上弦,瞄準了山谷最低處的魏無羨和溫寧。
果然是他不主動招惹是非,是非也會來招惹他!
魏無羨將陳情舉起,笛音尖銳地撕破寂靜的山谷。
然而,靜候片刻,沒有任何響應(yīng)之聲。
一旁有人高聲道: “方圓十里之內(nèi)都被我們清理過了,你再吹也召不來幾只幫手的!”
果然是早有預(yù)謀,將這窮奇道設(shè)成了為他精心布置的葬身之地。
魏無羨冷笑道:
魏嬰.魏無羨“這可是你自己找死!”
聞聲,溫寧舉手,拽斷了脖子上掛著一枚符咒的一條紅繩。
這條紅繩斷裂之后,他的身體晃了晃,臉上肌肉開始逐漸扭曲,從脖子往面頰爬上數(shù)道黑色裂紋。
突然仰頭,發(fā)出長長一聲非人的咆哮!
這埋伏的一百多人里也不乏夜獵場上的好手,從沒聽過一具兇尸能發(fā)出這樣恐怖的聲音,不約而同腳底發(fā)虛。
金子勛也是頭皮發(fā)麻,然而他胸膛上長的東西,讓他更難以忍受,登時一揚手臂,下令道:
金子勛“放!”
正在此時,另一側(cè)山壁之上,一個聲音喝道:
金子軒“都住手!”
一個白衣身影輕飄飄地落下山谷。
金子勛原本已咬著牙紅了眼,一看清來人身形樣貌,還擋在了魏無羨身前,又驚又躁,失聲道:
金子勛“子軒?你怎么來了?!”
金子軒一手扶在腰間劍柄上,冷靜地道:
金子軒“來阻你們?!?/p>
金子勛“阿瑤呢?”
去年他還對金光瑤十分瞧不起,頗為輕賤看低,如今兩人關(guān)系改善,便喚得親近了。
金子軒“我把他扣在金麟臺了”
金子軒“若不是我在他取劍的時候撞破了他”
金子軒“你們便打算這樣亂殺一場嗎?”
金子軒“做這樣大的事,也不說一聲,好好商量!”
金子勛身中此千瘡百孔惡詛之事,實在難以啟齒。
一來他原先相貌體格都不錯,素來自詡風(fēng)流,無法容忍被人知道他中了這么惡心難看的詛咒。
二來中咒就說明他修為不夠,靈力防衛(wèi)薄弱,此點更不便為外人道。
因此,他只將中咒之事告訴了金光善,求他為自己尋找最好的秘咒師和醫(yī)師。
誰知醫(yī)師咒師都束手無策,于是,金光善便給了他窮奇道截殺之計。
金光瑤則是金光善本說好派來為他助陣的幫手。
至于金子軒,因為魏無羨是江厭離的師弟,再加上金江夫妻恩愛,金子軒幾乎什么破事鳥事都要和妻子嘮叨一番,擔(dān)心他走漏了風(fēng)聲,讓魏無羨有了防備,是以他們一直瞞著金子軒今日截殺一事。
當(dāng)年魏無羨見金子軒最后一面時,他還是一派少年的驕揚之氣,如今成家后卻瞧著沉穩(wěn)了不少,說話亦擲地有聲,有模有樣。
金子軒“此事還有轉(zhuǎn)圜余地,你們都暫且收手?!?/p>
眼看就能殺死魏無羨,金子軒卻突然攔了下來,金子勛又怒又躁,急道:
金子勛“子軒,你這是什么意思?你是來干什么的?”
金子勛“息事寧人?事到如今還有什么可轉(zhuǎn)圜的”
金子勛“你是沒看見我身上這些東西嗎?!”
看他似乎又想掀衣露那一片坑洞的胸膛,金子軒忙道:
金子軒“不必!我已聽金光瑤說過了!”
金子勛“既然你都聽他說過了,就該知道我等不得”
金子勛“不要攔我!”
他二人畢竟是從小便熟識的堂兄弟,有一二十年的交情,并不算差,此時金子軒確實不好向著外人說話,而且他也實在不喜歡魏無羨這個人,回頭冷冷地道:
金子軒“你先讓這個溫寧住手,叫他不要發(fā)瘋”
金子軒“別把事情再鬧大了”
魏無羨更不喜歡他,莫名被人圍堵,火氣更大,也冷冷地道:
魏嬰.魏無羨“事情原本就不是我鬧出來的,為何不讓他們先住手?”
四下一片不依不饒的叫囂。
金子軒怒道:
金子軒“這個時候你還強硬什么?先跟我上一趟金麟臺”
金子軒“理論一番老實對質(zhì),把事情說清楚了”
金子軒“只要不是你做的,自然無事!”
魏無羨嗤道:
魏嬰.魏無羨“強硬?我毫不懷疑,只要我現(xiàn)在一讓溫寧收手”
魏嬰.魏無羨“立刻萬箭齊發(fā)死無全尸!還上金麟臺理論?”
金子軒“不會!”
魏嬰.魏無羨“金子軒,你給我讓開,我不動你,但你也別惹我!”
金子軒見他執(zhí)拗不肯軟化,突然出手擒他。
金子軒“為何你就是不懂得配合!阿離她…”
他堪堪朝魏無羨伸出手,溫寧猛地抬頭!
一聲沉悶的異響。
聽到這聲音,金子軒怔了怔。
低下頭,這才看到了洞穿自己胸口的那只手。
溫寧面無表情的半邊臉上,濺上了幾滴灼熱且刺目的鮮血。
金子軒的嘴唇動了動,神情有些愣愣的。
但是,還是堅持把剛才沒說完的那半句話接著說下去了。
金子軒“她還在金陵臺等你……”
魏無羨的神情也是愣愣的。
一時半會兒,他還沒反應(yīng)過來,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怎么瞬息之間就變成這樣了?
不對。
不應(yīng)該。
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錯。
他剛才明明有好好控制住溫寧的。
就算溫寧已經(jīng)被他催成了狂化狀態(tài),他也應(yīng)該控制得了的。
明明以前都控制得住的。
明明溫寧就算發(fā)狂了也絕對不應(yīng)該脫離他的控制、一定會服從他的命令不會胡亂傷人的!
溫寧將刺穿金子軒胸膛的右手抽出,留下了一個透心涼的窟窿。
金子軒的臉看上去很難過地抽了抽,似乎覺得這傷勢沒什么大不了,自己還可以站著。
但終究是膝蓋一軟,率先跪了下來。
驚恐萬狀的呼號聲開始在四下高低起伏。
“鬼鬼將軍發(fā)狂了!”
“殺了,他殺了,魏無羨讓鬼將軍把金子軒殺了!”
金子勛“放箭!還愣著干什么!放箭?。 ?/p>
發(fā)出號令的人一回頭,就一道黑色的身影鬼魅般地逼近到了身前!
金子勛“?。。。 ?/p>
不是。
不是的。
他根本沒想殺金子軒的。
他完全沒有要殺金子軒的意思!
只是在剛剛那一瞬間,不知道為什么,他忽然沒能控制??!
忽然失控了!
金子軒的身體終于支撐不住,重重向前傾倒,砰的一聲,摔在了地上。
他一生都高傲自大,看重自己的外表和儀態(tài),愛好潔凈,乃至有些輕微潔癖,此刻卻側(cè)臉朝下,狼狽萬分地摔在塵土之中。
臉上的點點鮮血和眉心那一點朱砂,是同一個殷紅的顏色。
盯著他漸漸失去光采的雙眼,魏無羨腦中混亂一片。
你不是說心性如何你有數(shù)的嗎?
你不是說自己控制得住嗎?
你不是說絕對沒問題,絕對不會出差錯的嗎?!
“啊啊啊啊鬼將軍啊啊呃?。。 ?/p>
“我的手!”
“饒命,不要追我,不要追我!”
窮奇道中,已淪為一片慘叫四起的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