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述挨家挨戶的敲門,在村子里呼喚村民,回應她的卻仍然是沉默,甚至連清晨時兒童隱約的嬉笑聲也消散在了空中。
整個村莊,此時竟不如說是一個空城,一片死寂下僅剩的,是少女赤裸的喘息聲。
走到阿婆點心坊時,阿述已經(jīng)瀕于絕望。她與阿婆甚熟,不假思索就推開了坊門,眼前的一幕讓她剎那間幾乎停止了呼吸。
阿婆沒有在房間里好好的休息,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在柜臺前忙碌,看到她后笑著喚一聲“阿述”,
她恍若被抽干了靈魂,縮著身子躺在地上,頭巾亂糟糟地掛在肩膀上,一只手伏在柜臺的下棱,身邊青苔地上粘著幾塊沒做好的糕點,像是被遺棄的生命。茶盤、點心碟都散亂一地,與平日里整潔的點心坊大相徑庭。
好似是阿婆剛剛開始準備今日的糕點,就因為某種原因暈了過去,倚靠不住柜臺而順著它倒下。
細細看去,一片混亂的柜臺上正規(guī)整地擺放著一盒糕點,阿述心心念念的桃花糕早早就被阿婆準備好,香氣循著風的軌跡竄入少女發(fā)酸的鼻尖,幾乎要將她流干的眼淚再熏出幾滴。
現(xiàn)在不是品嘗糕點的時間,阿述俯下身努力將阿婆抬起來放在搖椅上,隨后用力搖了搖椅子,上面躺著的面容慈祥的老人卻沒有一點回應。
她探了探老人的鼻息,見阿婆仍在緩緩的呼吸,這才勉強放下心。
可這樣也不是辦法,村民們定是出于那怪物的原因都陷入了沉睡,叫不醒,也抬不動。
而且就算她叫醒了村民們,又有什么辦法呢?阿述心中涌起一股悲哀,
饕餮仍然會伸出祂罪惡的爪牙,哪怕綿延千里,也要奪去他們的性命。
她能做的,只有留在村子里,靜靜地等待饕餮降臨,等待祂吃掉自己,最后痛苦卻仍飽含希望地看著那一個或兩個幸存下來的、從此失去家人朋友的鄰人離開這座虛無的村落。
...
真的只有這樣嗎?
阿述站在阿婆身前,怔怔地看著門外,陽光一點一點爬進屋內(nèi),少女一直以來慌亂且悲傷的心中也漫起一陣陣的恐懼。
她也不想死,只是更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換別人的命,
她也有私心,想讓阿婆健健康康的安享晚年。
可若是換來阿婆的生,自己和其他村民的死,她相信村民們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哪怕還有來生,她都會在愧疚和不安中痛苦的質(zhì)問自己,為什么這一世不想辦法多救些人。
鬼使神差的,阿述親了親阿婆皺巴的臉,最后走出了點心坊,
明明陽光正旺,刺眼的過分,天空卻仍在下著淅淅的小雨,令透亮的雨絲鑲著金邊。循著光和雨灑來的方向,阿述不由自主地抬起頭,向山頂望去。
山間籠著一層婆娑的云煙,這座阿述生活了十多年的青巒,頭一次讓她感到陌生而不真切。
從少女心底,卻驀然生出了另一個念頭,
一個巨大的,像是順應天命一樣的預感在心頭誕生,
它告訴阿述,也許,應當去山上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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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還下著雨,小路上卻略顯干燥,仿佛水分都在空中蒸騰,或許更貼切的說,像是生機在一點點被抽干。
這個念頭讓阿述上山的步伐越發(fā)沉重,然而這條屈曲盤旋的小路不知為何變得筆直而短暫,幾乎沒費多少力就已經(jīng)到達了距離山頂?shù)囊黄牡亍?/p>
沒記錯的話,幼時這里還有片林子,旁邊是浣浣清流,而非如今眼前綠油油的一片草地,細細看去,雜草瘋長,茂密中凸顯出凄涼。
阿述小心地避開了一旁初生的綠芽,停下腳步,抬頭望了望近在咫尺的山巔與天涯,
風起云涌,有東西在云層中醞釀,不多時便帶著猛烈的風撲面而來——
『饕餮』-- 來了。
阿述被風沙迷的閉上了眼睛,意識到很可能會在祂出現(xiàn)的第一時間被吃掉,又迅速忍著痛睜開眼,帶著一絲決絕望向面前這不知用何言語描述的怪物。
這是個巨大的生物,散發(fā)著濃濃的血腥味與尸臭——這是阿述在風剛涌來時就萌生的想法,惡心得她直到睜眼后才因為極度的震撼而忘記屏住呼吸,刺鼻的鐵銹味無縫不入,轉(zhuǎn)眼就將她包裹在垃圾場的中央。
如果說氣味讓人幾乎喪失說話的能力,那視覺的沖擊一定能讓人忘記思考。
散發(fā)著惡臭的生物,膿腫且肥大,滿身上下是赭色血肉腐爛后的、野蠻并蠕動著的黑褐色腐肉,其上覆蓋著形若分泌物般的黃白偏棕的黏稠狀物,所有能想到的令人厭惡發(fā)嘔的物品都像是被一只大手糅合成肉團一樣,層層堆積成羊形身。
只要一眼,阿述這輩子便忘不掉這一幕。
祂并不多高,只是寬大臃腫,甚至看不清眼睛,然而阿述卻無端生出一種被緊盯著的發(fā)毛感,緊急著全身上下的汗毛都屈曲著豎起,冰冷又滲人。
幸好這樣的畫面一生只會出現(xiàn)一次,
下一瞬,無數(shù)磨砂質(zhì)感的泡沫在面前發(fā)散,龐大的黑影瞬息化開,離少女極近的地方,出現(xiàn)一個體型適中的黑皮少年。
或者該說是,黃褐的皮膚外,活生生套了層暗黑的皮,紕漏百出地用深紅的稠血粘合在少年身上。
少年猩紅的雙眼貪婪地看著阿述,舌尖舔過開裂的唇瓣,緊接著滴下些腥臭的液體,在草地上形成一灘濃稠的水潭,像極了九兒想吃阿述手里的桃花糕時呆萌的渴望,只是將她軟糯的小臉安在這年輕的怪物臉上,就只剩下了驚悚。
耳邊的所有聲音都清晰的可怕,饕餮吞咽口水的聲音恰好遮住了阿述牙齒打顫發(fā)出的動靜,可隱藏在這聲音背后的、極輕極淡的樹葉抖落聲卻被無限制放大,及時抓回了阿述的理智。
阿述下意識想要跑,可她意識到自己的目的正是此時此刻,便硬生生止住了膽怯的步伐,順勢縮起脖子抬頭直對上那雙怪眼。
少年此時更是困惑。
祂換了一副神情,歪頭看了看山下的村落,又轉(zhuǎn)過來咧開嘴對女孩亮出銳利的牙尖,
祂不懂為什么這里會站著個人一樣的生物,明明這一片種族中被稱作『人』的生物都已經(jīng)在祂血肉陰影遮蔽下陷入了沉睡,歡慶著自己的盛宴,
然而感受著少女身上濃郁的生命力,祂還是決定不想那么多,先吃掉她再下山。
于是祂便張開了放在少年臉上明顯不協(xié)調(diào)的巨嘴,直盯著女孩,從嗓子眼里發(fā)出幾聲畸形的笑。
一種名為“懼怕”的情感從面前之人身上彌漫而來,令饕餮滿足地瞇了瞇眼,然而散到鼻尖卻是一股苦澀的味道。
祂咂了咂嘴,面色不善的看向這個帶著奇特表情、用一些道不明的情感把自己包裹成難吃的人團的女孩。
為什么都到了嘴邊,還不能放下心來害怕,讓自己吃點好的呢?
令饕餮沒料到的是,還未等祂做出恐嚇狀逼迫女孩害怕,她居然先行開了口。
“我想,你就是傳說中四大兇獸之一的饕餮吧。鄙人不才,就不做自我介紹了??梢哉務剢幔俊?/p>
少年不語,惡魔般的眸子里亮起些嗜血的精光,本以為這樣盯著會激發(fā)女孩的絕望,沒想到幾秒后一陣更加濃郁酸苦的『鎮(zhèn)定』漫進鼻尖。
阿述此時心中滿滿的慶幸,看樣子饕餮沒有那么殘暴,不但沒有第一時間吃掉自己,還愿意聽自己說話。
饕餮有些后悔自己剛剛多吸吮了一口香氣沒有及時動口,現(xiàn)在恐懼感越發(fā)降低的女孩就像一塊中看不中吃的馬卡龍,仍處在少年時期的祂挑剔地很,不愿委屈自己,單單填飽肚子而不注重口感。
哪想這女孩這么不知好歹,上趕著要給自己加餐,
“饕餮大哥,我知道你沒有吃掉我是因為我不屬于您盛宴的一份子,但我還是想請求您,將我與下面村子的任意一個人交換,放他走,你吃掉我吧!”
荒謬。
饕餮第一次露出不自信的神情,
祂聽不懂女孩在說什么,只覺得被食物殷勤地說“你來吃掉我吧”很讓獸暈圈。
如果少女在一開始就害怕自己,那她早就是自己的養(yǎng)分了,可是她一邊散發(fā)著復雜的臭味一邊懇請自己吃她,未免太沒有禮貌了些。
見饕餮一臉的厭棄一眨眼就走到了自己身后,順著下山的路向村莊走去,阿述急得連忙轉(zhuǎn)身跑去兩步,抓住時機躥到少年面前,只聽“砰”的一聲,竟是直接跪在了他面前。
“求求你,先不要傷害他們好嗎?我跪下來求求你了!”
饕餮知道自己被『人』稱作兇獸,可祂這一刻竟像是見了鬼一樣瞪著女孩,
“我只是要去吃掉他們,何時傷過人?”
阿述愕然地抬了抬頭,正要說話,卻見饕餮不太滿意自己的姿勢,隨手召喚了個寶座擺在身下。
何為寶座?
蠕動的、迸發(fā)著黑血的死肉,上面用沒咬斷的白骨搭建成符合『人體』舒適度的座椅,雖然饕餮緊裹的肉皮鋪在“寶座”上像千層皮一樣堆積,但顏色相稱下,仍有種別扭的尊貴感。
“他們沉醉在美妙的盛宴中,待夢醒,只用經(jīng)歷一次盛大的『驚恐』就會平淡的化為養(yǎng)分。而『驚恐』,恰是這世間最奇幻美妙的『情感』??!...
難道不是么?”一聲疑惑地反翹。
阿述覺得頭暈腦眩,微微抬頭卻剛好迎上炫目的陽光。
她不懂,為什么在饕餮眼中這么多人的死都不算傷人,
正如爬過的螞蟻們不懂,為何這個時常笑瞇瞇給林子里的大家分吃的的小姑娘,也會無意間一腳踩死它們的家人。
“可是...可是他們明明都不該死的,他們都是好人,不該死的...”少女臉頰濕潤,眼淚竟是止也止不住地落下,在自己都未發(fā)覺的情況下已然哽咽。
饕餮伸手拉了拉被自己壓在身下的皮肉,仿佛已經(jīng)與自己融為一體,隱隱有壓紅的痕跡。
“你不能怪我呀,生死譜上明確表明,他們該死啦,就在今天。只是剛好我餓了,所以是我來執(zhí)行死亡。”
阿述突然覺得好笑,太理所當然了。
“不是他們該死你才會來...”
只是因為你餓了,總有些不幸的人要承擔起喂飽你的使命,他們才會“該死”,
僅此而已。
阿述心底又升起一陣悲哀,原來傳說中殘暴貪食的怪物,只是個有些“善解人意”、活在自己夢境里、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理解卻又認為什么都理所當然地發(fā)生著的笨蛋啊。
在祂眼中,自己哪有什么錯,少女又憑什么認為祂是錯的呢?
阿述蜷縮下去,蒙著淚水的雙眼卻直直的看向天。
她想問問這天,
難道她錯了嗎,
難道村里的大家,就要為這世間不成文的“秩序”,理所當然的償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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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