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李承澤蹲在椅子上吃葡萄。
今日一見,范閑果然與眾不同。他沒有隱瞞紅樓的事,確實有這樣一位曹先生。那么,詩也是別人寫的,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也許還有李先生、王先生、杜先生。若是日后范閑寫出再好的詩他都不會驚訝,只當范閑經(jīng)歷過常人沒有的機緣。
他知道這些不是范閑寫的,世人未必會相信。一本紅樓、一首七律,范閑雖剛入京,名聲卻是打響了。不過,范閑雖有過人的膽識和坦誠,卻把別人的心血當作手段,抄來的詩終歸不是自己的。
陳院長把提司腰牌給了范閑,難道是想讓范閑接手鑒察院?范閑若成婚,內庫也到了他的手上。不,如果這樣,慶國的筋脈就握在了范閑手里,陛下不會同意。陛下多疑,看似重視他卻從未放權,太子更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那么這道賜婚圣旨就是陛下走的下一步棋。
范閑身后有范家和鑒察院,一個神出鬼沒的師傅,與婉兒順利成婚后也會與林家捆綁在一起。難怪姑姑想殺他。若是范閑倒向太子那邊對他極為不利,殺了他也許是個辦法。不過,范閑身上有太多秘密,殺他不是現(xiàn)在。
一說林家,那日與林珙一見,那人對賜婚一事極為不滿,定不會因為他的話善罷甘休。
“謝必安,去查查林相的二公子?!崩畛袧烧f,“那日別院一別,他不應該這么安靜?!?/p>
謝必安領命退下。
李承澤看著眼前的玻璃琉璃盞,想起紅樓夢第六回,劉姥姥帶著板兒進榮國府,卻認不得墻上的鐘是何物。他突然想知道,這玻璃又是如何制出來的?玻璃、肥皂、精鹽,宮里各處都有,他習以為常,卻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他出不去京都,只聽說江南三大坊興盛,每年都進貢這些物件專供與皇家貴族使用。按道理,手藝是代代相傳的,慶國立國以來大小事務皆有記載,他卻從未在史書中看到過這些。莫非,又是范閑那樣的機緣?
那慶國的巧合就太多了,母親常年住在宮中,讀過各類書籍,她或許清楚其中緣由,改日問問她吧。
隔日,謝必安把查到的消息說給李承澤:“林珙那日在別院沒有逗留,只說了幾句話就離開了,話里話外都是勸郡主與范閑退婚。只不過這似乎不只是他一個人的想法,林相也進宮見了陛下。”
“婚是皇家賜的,就算林相手眼通天,也不能輕易退婚?!?/p>
謝必安接著說:“這兩日,林珙一直在京都活動。”
“盯著他,他不會善罷甘休?!崩畛袧烧f。
“是?!敝x必安答道,“殿下,那日范閑在靖王府對您不敬,您就這樣放過他?”
“必安,如果我倆都是棋子的話,自相殘殺就是最愚蠢的行為。范閑初入棋局,我尚有不殺他的選擇,日后可就說難說了?!?/p>
高位者享受居高臨下,看著底層的螻蟻勾心斗角、虛與委蛇,最后勝利者欣喜若狂,瘋狂舔舐從高處落下的代表成功的汁水。而高位者只需彈彈灰就能殺死他們,那萬人追求的蜜汁不過是吃剩的葡萄皮上留下的東西。
權力真是讓人著迷,他要趁活著多吃幾串葡萄。
“必安,我百般算計,在上頭人眼里不過是小兒心機,想往后退,身后又是懸崖百丈?!?/p>
賈寶玉與秦鐘初見,兩人心里皆有想法。雖不知范閑怎么想的,他大約是有幾分羨慕范閑的。
李承澤緩緩站起身,繞著屋子走動。
姑姑不愿意交出內庫,她還會有所行動。敗壞范閑名聲的計劃落空,她下一步要做什么?今日,陛下廢黜了大批官員,其中多是太子黨羽,這是陛下的警告。爭權奪利是允許的,但陛下的底線不能越過。官場的路走不通,她會在其他地方活動。而范閑身上,除了與內庫相連的婚約,現(xiàn)僅有的就是紅樓了。紅樓是絕無僅有的好書,想讓徹底抹黑范閑,太子的手段是不夠看的,得找個德高望重的人。
慶國文壇積弱已久,大部分聲望和資源都集中在褚家手里,姑姑想和太子合作,就不可能與他扯上關系。那就得從別國找,北齊莊墨韓是文壇大家,姑姑,會不會選他?
“謝必安,仔細關注北齊的事,尤其是長公主的動作。”
謝必安應下,忽然想起什么說道:“殿下,那日范閑在一石居時身邊跟著的護衛(wèi)。派人去查,發(fā)現(xiàn)那個護衛(wèi)本是鑒察院四處的殺手?!?/p>
“鑒察院提司腰牌都在范閑手里,跟個護衛(wèi)有什么稀奇?!?/p>
“奇怪的是,滕梓荊當年因為打了郭保坤的下人,被有心人污蔑謀害朝廷命官,得到朝廷通緝,按理說,他已經(jīng)是個死人了。鑒察院卻把他救了下來,還安排在范閑身邊。”
“又是郭保坤,范閑與他淵源不淺啊。郭攸之有幾分手段,養(yǎng)個兒子卻天天被人利用?!?/p>
“殿下,是不是也派人盯著滕梓荊?”
“他是范閑的侍衛(wèi),范閑實力未明,再等等。”
“是?!?/p>
過午,李弘成傳來消息,說范閑約他共游流晶河。
范閑肯定不會傻到初來京都就流連花柳之地,他要干什么?
“殿下,今日說的郭保坤,似乎很喜歡流連流晶河沿岸的青樓花船?!?/p>
“之前詩會,范閑已經(jīng)讓郭保坤吃了個大虧,難道還沒有解氣?”李承澤蹲在椅子上舀雪梨羹吃。
“會不會是為了他那個侍衛(wèi)報仇?”
“只為了一個侍衛(wèi)……若真是這樣,他是個坦蕩的好人。”李承澤一邊說話一邊盯著謝必安看。
“殿下有何吩咐?”
“和范閑比較,竟覺得我不如他,每天讓你做這么多事,也該給你漲漲月錢了。”
謝必安拱手:“謝殿下?!?/p>
李承澤放下雪梨羹,拿起一串葡萄扔給他:“賞你的。”
入夜,流晶河一岸燈火闌珊,人聲鼎沸。李弘成如約與范閑在醉仙居相見。
“謝必安,我記得弘成在流晶河有個相好的?!?/p>
“回殿下,是有一女子,叫袁夢?!?/p>
“聽說流晶河美不勝收,改日我們也去瞧瞧?!?/p>
第二天一早,郭保坤被打的消息就傳來了。郭家已上京都府狀告范閑。
“范閑當真打了人。”
“但郭家只說范閑打了郭保坤,卻拿不出證據(jù)?!敝x必安道,“衙役已經(jīng)去范府拿人了?!?/p>
“現(xiàn)任京都府府尹的梅執(zhí)禮是陛下一手提拔的,雖忠君守禮,耳根子卻軟。走,我們也去看看熱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