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主指尖輕叩星紋沙盤邊緣,浪尖的銀沙便織成張素絹軟墊。我斜倚在浮冰雕就的憑幾上,腕間《葬花吟》的舊傷被他用鯨脂燭焰烘成半透明的琥珀紋。"今日該講到第幾折了?"他拈起我發(fā)間將墜未墜的夜明珠,珠光里晃著半截珊瑚鈴的殘影。
我將浸透冷梅香的袖角鋪在沙盤,星紋沙粒立刻攀上來啃噬花紋:"上回說到太虛幻境的潮信..."話音未落,沙盤中央突然凝出塊青玉鎖,鎖孔涌出的不是黑霧,而是帶著梨花香氣的雪浪。
那年驚蟄的雨絲會(huì)編曲。寶玉在梨香院墻根拾到串珊瑚鈴,每個(gè)鈴舌都刻著賈蓉的乳名。當(dāng)他對著月光搖晃鈴鐺,積雪突然簌簌翻涌成浪,裹著穿雀金裘的少年從雪沫里浮出來。
"寶叔偷了我的本命鈴?"賈蓉腕間空蕩蕩的金線纏上對方指尖,鈴鐺突然化作紅鯉躍入池塘。他們追到沁芳亭橋下,發(fā)現(xiàn)冰面下凍著塊青銅鎖,鎖身浮凸的"寧榮同脈"四字正被錦鯉啄食成蓮花紋。
寶玉用通靈玉撬鎖時(shí),賈蓉的胎發(fā)突然從鈴舌里生長,將兩人小指纏成同心結(jié)。祠堂方向傳來嘆息的瞬間,珊瑚鈴鐺化作三百只翠鳥,銜著被燒毀的族譜殘頁飛向太虛幻境。
每逢朔望之夜,玉鎖會(huì)變成吞信的貝殼。賈蓉蜷在櫳翠庵香案下,看貝殼吐出賈珍酒壺里的鹿血、賈敬丹爐的朱砂、焦大罵街時(shí)噴出的"爬灰"二字。寶玉把通靈玉塞進(jìn)貝殼當(dāng)贖金,換回張浸透海水的婚書。
"你聽潮聲在念《會(huì)真記》。"賈蓉把婚書鋪在冰面,墨跡遇冷便浮出星光。他們跟著浪花游進(jìn)珊瑚礁洞窟,發(fā)現(xiàn)沒有祖宗姓名的白玉碑??僧?dāng)賈蓉刻下"寶蓉"時(shí),碑文突然滲出秦可卿靈前的檀香,海水里漂來榮國府祠堂的牌位筏子。
寶玉熔了通靈玉補(bǔ)船,卻見賈蓉腕間的金線變成錨鏈。他們索性把婚書折成紙船,載著啃食族譜的錦鯉駛向孽海情天。直到警幻仙姑的玉如意戳破船底——"癡兒,這海水都是你們前世的眼淚!"
賈蓉在芒種清晨醒來,發(fā)現(xiàn)寶玉正用香灰修補(bǔ)珊瑚鈴。昨夜燒毀的婚書灰燼里,竟開出朵并蒂蓮。"我把通靈玉碾成粉喂它了,"寶玉腕間纏著褪色的金線,"等蓮花謝了,咱們就能從族譜墨漬里逃出去。"
可當(dāng)賈蓉親吻花瓣,蓮花突然吐出秦可卿的裹尸布。他們相擁著沉入灰燼時(shí),看見十二顆鮫人淚從海底升起,恰似太虛幻境穹頂缺失的星子。最后一絲月光消散前,賈蓉把珊瑚鈴系在蓮梗上,鈴鐺里傳出三百年前寧榮二公歃血為盟的誓言。
島主忽然輕吹口氣,沙盤里的玉鎖便化作紙船。"后來那些鮫人淚..."他指尖掠過我袖角的梅花紋,星紋沙粒立刻聚成微型星圖,"可是嵌進(jìn)了金陵十二釵的命盤?"
我摘下夜明珠投入沙盤,珠光里浮出載著婚書的紙船:"都在您每日打理的星紋漏刻里。"沙粒突然織成銀河,將我們籠進(jìn)漂浮的螢火中。那些光點(diǎn)原是燒焦的族譜殘屑,此刻卻溫柔地覆住我腕間舊傷。
寅時(shí)三刻的潮信漫過窗欞時(shí),島主舀了捧星紋沙粒給我:"帶回去養(yǎng)在硯臺(tái)里,等沙粒開出蓮花..."他忽然頓住話頭,因沙盤中央的玉鎖殘影正吐出帶梨花香的花瓣,每一瓣都寫著半句未完成的《紅豆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