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拍打在教室的窗戶上,像無數(shù)透明的手指在玻璃上抓撓。季然盯著窗外模糊的世界,講臺上數(shù)學老師的聲音漸漸變成遙遠的嗡鳴。放學鈴聲響起時,暴雨已經(jīng)持續(xù)了整整兩個小時。
"又沒帶傘?"同桌林小雨麻利地收拾書包,"要不要我送你一段?"
季然搖搖頭,把校服外套的拉鏈拉到下巴:"不用了,我等人少點再走。"她不想解釋自己家里沒人會擔心她是否淋雨,就像沒人會記得在她生日那天在冰箱里留一塊小蛋糕。
教室里最后一個人離開時,雨勢稍緩。季然把書包頂在頭上,深吸一口氣沖進雨幕。冰涼的雨水立刻浸透了她的襯衫,黏膩地貼在后背上。轉(zhuǎn)過教學樓拐角時,她差點撞上一個高挑的身影。
"小心。"
一把黑色長柄傘穩(wěn)穩(wěn)地罩在她頭頂。季然抬頭,看見一張陌生的面孔。男生比她高出一個頭,皮膚是不健康的蒼白,睫毛上掛著細小的雨珠。
"你是高三二班的季然吧?"男生把傘往她那邊傾斜,"我是今天剛轉(zhuǎn)來的沈星辰。"
雨水順著他的鬢角滑落,在下巴匯成一條細線。季然注意到他另一只手抱著厚厚的天文圖冊,封面上銀河系的漩渦圖案被雨水暈染開一片深藍。
"謝謝。"季然往旁邊挪了半步,避免碰到他的手臂,"你認識我?"
沈星辰笑了笑,左臉頰浮現(xiàn)一個淺淺的酒窩:"開學典禮上你作為學生代表發(fā)言,題目是《在宇宙盡頭寫詩》。"
季然耳尖發(fā)燙。那篇演講稿被她塞在抽屜最底層,上面滿是涂改痕跡和干涸的淚漬——那是她父親離家出走后她寫的第一篇文字。
他們沉默地走在雨中,沈星辰的球鞋踩進水坑時發(fā)出咕嘰咕嘰的聲響。經(jīng)過校門口的公交站臺,他突然停下腳步:"我家在反方向。傘借給你吧。"
"那你怎么辦?"
"我習慣了。"沈星辰把傘柄塞進她手里,圖冊夾在腋下,"明天記得還給我。"
沒等季然回答,他已經(jīng)沖進雨里,白襯衫很快被雨水浸透,像一片逐漸融化的羽毛。季然望著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掌心還殘留著傘柄上微涼的觸感。
第二天清晨,季然特意提前半小時到校。沈星辰的座位空蕩蕩的,直到第一節(jié)課鈴響他才匆匆出現(xiàn),頭發(fā)亂蓬蓬的,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色。
"傘。"季然把折疊整齊的黑傘放在他桌上,附贈一盒牛奶和創(chuàng)可貼——她注意到他右手關(guān)節(jié)處有擦傷的痕跡。
沈星辰愣了一下,牛奶盒在他指間發(fā)出輕微的咔嗒聲:"謝謝。"他的聲音很輕,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
接下來的兩周,季然發(fā)現(xiàn)沈星辰總會在午休時消失。某個周四,她抱著從圖書館借來的《銀河系漫游指南》穿過操場,看見天文臺的鐵門虛掩著,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生銹的金屬樓梯發(fā)出不詳?shù)闹ㄑ铰?。季然屏住呼吸推開通往天臺的門,看見沈星辰蜷縮在望遠鏡旁的水泥地上,身邊散落著幾瓶藥片。他的嘴唇呈現(xiàn)出不自然的紫灰色,手指痙攣地抓著胸口的衣服。
"沈星辰!"
藥瓶標簽上印著季然看不懂的化學名稱。她顫抖著掏出手機,卻被一只冰涼的手按住。
"只是...貧血。"沈星辰艱難地撐坐起來,吞下兩片白色藥丸,"老毛病了。"
季然扶著他靠墻坐下,發(fā)現(xiàn)望遠鏡對著正午的太陽,鏡筒上貼著一張便簽:今日有金星凌日現(xiàn)象。
"你每天中午都來這里?"
"嗯。"沈星辰的呼吸逐漸平穩(wěn),"醫(yī)院太吵了,這里能看見星星。"
"白天哪有星星?"
"有的。"他指向天空,"只是太陽太亮,我們看不見而已。"
風吹亂沈星辰的額發(fā),露出左邊太陽穴上一道細長的疤痕。季然突然想起自己抽屜里那些無人閱讀的詩句,想起母親酗酒后摔碎的玻璃杯,想起每個假裝家里有人的夜晚。她第一次覺得,或許有人能理解為什么她總在作文里描寫宇宙的荒涼。
從那天起,廢棄天文臺成了他們的秘密基地。沈星辰教季然辨認夏季大三角,季然則給他讀自己寫的故事。他們分享同一副耳機聽老舊的搖滾樂,在數(shù)學試卷背面畫幼稚的涂鴉。
"你為什么轉(zhuǎn)學?"某個黃昏,季然咬著沈星辰帶來的檸檬糖問道。夕陽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在臉上投下細密的陰影。
沈星辰調(diào)整望遠鏡焦距的手停頓了一下:"原來的醫(yī)院治不好我。"
"貧血需要住院治療?"
"嗯,一種特殊的貧血。"他轉(zhuǎn)移話題,"你呢?為什么總寫關(guān)于離別的故事?"
季然望著逐漸顯現(xiàn)的北極星:"我爸走的那天,冰箱里剩半盒沒吃完的提拉米蘇。我每天切一小塊,吃了整整兩周。"她捏緊手中的糖紙,"后來我媽把冰箱里所有東西都扔了。"
沈星辰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很涼,卻能灼傷皮膚似的。"季然,"他聲音里有種她從未聽過的認真,"如果...如果有人只能陪你走很短一段路,你會后悔認識他嗎?"
天邊第一顆星星亮起來的時候,季然輕輕回握他的手:"只要記住的夠多,一瞬間就夠用一輩子。"
期中考試前夜,沈星辰在電話里咳得撕心裂肺。季然聽見背景音里有心電監(jiān)護儀的滴滴聲,但他堅持說只是小感冒。第二天他沒來考試,座位空得像從未存在過。
三天后,季然在病房找到他時,幾乎認不出那個插滿管子的身影。沈星辰的頭發(fā)剃短了,露出更多疤痕,手腕瘦得能看見淡藍色的血管。床頭病歷卡上寫著: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復發(fā)。
"騙子。"季然把保溫桶重重放在床頭柜上,熱湯濺在手背上,"貧血?嗯?"
沈星辰用指腹擦去她手背上的湯汁,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玻璃制品:"對不起。"窗外的梧桐葉飄落在窗臺上,他忽然說,"季然,帶我去看銀杏吧。"
他們偷溜出醫(yī)院那天,天空呈現(xiàn)出通透的鈷藍色。沈星辰裹著厚厚的羊絨圍巾,走路時右腿有些跛。季然租了輛自行車,讓他坐在后座環(huán)著自己的腰。
"抓緊了!"她用力蹬下踏板,秋風裹挾著銀杏葉撲面而來。沈星辰的笑聲貼著她后背振動,像一只終于找到棲息地的候鳥。
金黃的落葉鋪滿人行道,他們并肩躺在厚厚的葉毯上。沈星辰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迷你投影儀,打開后天花板上立刻浮現(xiàn)出旋轉(zhuǎn)的星圖。
"仙女座M31,離銀河系最近的星系。"他指著其中一團模糊的光斑,"250萬光年,我們現(xiàn)在看到的其實是它250萬年前的樣子。"
季然突然明白他為什么總說能看見星星。在光年尺度下,所有離別都只是尚未抵達的星光。她轉(zhuǎn)過頭,發(fā)現(xiàn)沈星辰正看著她,眼睛里倒映著整個秋天的陽光。
"我可能要走了。"他說得很慢,仿佛每個字都需要耗盡力氣,"去北京做骨髓移植。"
銀杏葉沙沙作響。季然握緊他冰涼的手指:"我等你回來。高考志愿我會填北京的學校。"
沈星辰眨眨眼,睫毛上沾著一片金色的葉子:"到時候帶你去國家天文臺看真正的星云。"
十二月的第一場雪落下時,季然收到了沈星辰的短信:【配型成功了】。她對著手機屏幕又哭又笑,連夜織了一條丑兮兮的星空圖案圍巾。
元旦晚會那天,班主任突然把季然叫出教室。走廊盡頭的窗戶結(jié)滿冰花,遠處傳來《友誼地久天長》的合唱聲。
"沈星辰媽媽來的電話。"老師遞來紙巾時才意識到自己還沒說明情況,"他今早...感染性休克..."
季然沒聽見后面的話。她看見自己呼出的白霧在玻璃上凝結(jié),又迅速消失,像某個永遠無法兌現(xiàn)的承諾。
病房里儀器已經(jīng)撤走,床單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沈星辰的母親遞給季然一個紙盒,里面裝著星圖投影儀和一本厚厚的筆記本。扉頁上寫著:給季然——當你看這些文字時,所有星光都已抵達。
葬禮在一個晴朗的冬日舉行。季然站在人群最后,看著那片小小的墓碑上刻著"沈星辰 2005-2023"。她忽然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雨水如何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像一顆轉(zhuǎn)瞬即逝的流星。
高考結(jié)束后的夏夜,季然獨自爬上廢棄天文臺。沈星辰的筆記本上寫滿了未完成的故事:外星文明、時間悖論、在超新星爆發(fā)中相愛的兩個AI。最后一頁夾著一張照片,是他們躺在銀杏葉上的自拍,背面寫著:"季然,繼續(xù)寫下去。我會在所有星星里讀你的故事。"
她打開投影儀,整個天臺頓時沐浴在虛幻的星光中。大熊座、天鷹座、天鵝座...季然仰頭望著這些沈星辰再也看不見的星辰,喉嚨里泛起鐵銹味的熱流。
一顆流星劃過夜空。季然想起沈星辰說過,大多數(shù)流星體還沒落到地面就會燃燒殆盡。就像有些生命,短暫得來不及留下痕跡——除非有人記得。
她攤開嶄新的筆記本,在第一行寫下:"沈星辰離開后的第三百天,我考上了天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