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沒有停歇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密集的雨點砸在擋風玻璃上,雨刮器以最快頻率擺動,也只能勉強撕開一片模糊的視野。天色提前暗沉下來,如同傍晚。
車內的氣氛比天氣更加沉悶。陸虎全程戴著藍牙耳機,幾乎一言不發(fā),只有偶爾幾句極其簡短的指令或回應,聲音低沉而緊繃,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弓弦。筆記本電腦放在副駕上,屏幕亮著,復雜的圖表和數據映在他深邃的瞳孔里。
許文安靜地坐在后排——為了不打擾他,她主動坐到了后面。她看著窗外被暴雨蹂躪的世界,又看看前排那個仿佛被無形壁壘隔絕開的背影,一種無力感悄悄蔓延。她幫不上任何忙,甚至無法理解他正在對抗的是什么。那種冰冷的專業(yè)和高效,筑起了一堵她無法逾越的高墻。
她嘗試過一次,遞給他一瓶擰開的水。他接過去了,甚至沒意識到瓶蓋是松的,喝了一口就放在一邊,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屏幕或者前方的路況,只是含糊地說了聲“謝謝”,注意力瞬間又回到了他的“戰(zhàn)場”。
許文收回了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摳著那個裝著陶碗的紙袋。老匠人的話還在耳邊:“路數不一樣,但湊一塊兒,說不定剛好呢?”
真的剛好嗎?她問自己。此刻,她感覺不到任何“剛好”的跡象。
突然,陸虎猛地踩下剎車!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許文猝不及防,向前撞去,又被安全帶拉回座位?!霸趺戳??”
前方道路變成了深不見底的渾濁水面,幾輛小車冒險涉水,其中一輛已然熄火,絕望地停在積水中央。更大的問題是,積水路段的前方,是一個下穿鐵路的隧道入口,隧道口已經堆了不少不敢前進的車輛,閃爍的尾燈在雨幕中連成一片不祥的紅暈。
“隧道可能積水了?!标懟⒌穆曇魳O其嚴肅,他快速操作著車載導航和手機,“繞行路線……需要折返十五公里,但剛才過來的路段有滑坡風險,不一定能通行?!?/p>
他看了一眼隧道口不斷上漲的水位線,又看了一眼幾乎癱瘓的交通,眉頭擰成了死結。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他的危機處理似乎遇到了一個物理世界的、無法用數據和指令快速解決的難題。
焦慮無聲地在車內彌漫。許文能感覺到他周身散發(fā)出的那種受挫的緊繃感。
就在這時,許文的手機響了一下,是本地的一個徒步愛好者微信群,消息刷得飛快。她原本只是隨意掃了一眼,卻忽然坐直了身體,仔細翻看起來。
“陸虎,”她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嘗試性的打破沉默,“群里有人說,隧道另一邊一公里左右,有一個老的鐵路道班房院子,地勢很高,而且旁邊有一條很少人知道的小土路,可以繞過這個隧道區(qū),通往后面的省道?!?/p>
陸虎猛地轉過頭,第一次真正地將注意力從屏幕和路況上完全轉移到她身上:“消息可靠嗎?具體位置?土路的路況和坡度數據有沒有?”
“我問問!”許文立刻低頭,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打字,和群里的朋友確認著信息。她甚至翻出之前存的一張區(qū)域衛(wèi)星地圖,放大仔細查看。
幾分鐘后,她抬起頭,眼神里重新有了光:“確認了!那個道班房還在,是個廢棄的小院。土路是以前巡道用的,有點窄,但群里剛有開四驅皮卡的朋友成功過去了!他說底盤高的車沒問題!我讓他發(fā)了坐標和大概的路況描述!”
她把手機屏幕遞到前面,上面是清晰的坐標點和幾句語音描述的路況信息。
陸虎接過她的手機,目光迅速掃過信息,又對比了自己的專業(yè)地圖和衛(wèi)星圖,大腦飛速運算著。
“坐標準確。路線可行。”他很快做出了判斷,語氣里那根緊繃的弦似乎松動了一絲,“這是目前的最優(yōu)解?!?/p>
他立刻操作車輛,艱難地在停滯的車流中調頭。越野車強大的性能在此刻展現無疑,穩(wěn)穩(wěn)地駛入積水邊緣的輔路,朝著許文提供的坐標方向駛去。
雨依然很大。車內依然安靜。
但某種東西不一樣了。
陸虎依然專注,但那種孤軍奮戰(zhàn)的冰冷隔離感消失了。他偶爾會簡短地向許文確認一下方向細節(jié)。
許文看著他的背影,剛才那種無力感和距離感,被一種奇特的參與感取代。她無法進入他的數據世界,但她用她的方式,她的“頻率”,在現實世界里為他推開了一扇窗。
找到那個廢棄的道班房小院時,雨勢稍歇。院子果然地勢很高,干燥而安全。兩輛車穩(wěn)穩(wěn)地停了進去。
陸虎熄了火,車內瞬間陷入一片寂靜,只有車頂殘留的雨滴聲噼啪作響。
他摘下藍牙耳機,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長時間的專注后的疲憊,但緊繃的神情已經緩和。
他轉過身,看向后座的許文,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有些沙?。?/p>
“謝謝。你的信息……非常關鍵?!?/p>
許文看著他眼中殘留的紅血絲,還有那份終于褪去的冰冷陌生感,心里那點小小的委屈和疏離瞬間消散了。
她搖搖頭,晃了晃手機,臉上露出一個雨過天晴般的笑容:
“不客氣。‘路數不一樣,但湊一塊兒,說不定剛好呢’?!?/p>
陸虎看著她明亮的笑容,微微一怔,隨即,嘴角非常非常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標準的微笑,甚至可能算不上笑。
但在這寂靜的、剛剛脫離困境的安全港灣里,在淅淅瀝瀝的雨滴聲中,已經足夠。
靜默的隧道被困在了身后,而他們,找到了繞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