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云豆帶著甄明軒和畫兒到竹舍看云修,畫兒見到云修傻了半天,口中念念有詞:“駙馬長得夠讓人流口水了,這云公子簡直是要人命啊!”
云修習以為常,淡淡一笑。
甄明軒有些不服氣。
胡云豆拍了畫兒一下:“擦擦你的哈喇子!別跟沒見過世面一樣給我丟人!”
“公主~云公子是很好看嘛?!?/p>
“仙兒,你先休息一會兒,待會兒我過來給你換藥?!?/p>
出了門,甄明軒問:“為什么你給他換藥?”
“只能我換?!?/p>
“為什么?”
“這件事兒涉及到云修的秘密,我不能說?!?/p>
“連我也不能說?”
“任何人都不能說!”
“你……屠了青鸞盟數(shù)百人,就是為了守住這個秘密?”甄明軒震驚不已。
胡云豆低頭沉思片刻,抬頭認真地問:“如果我說是,你會不會覺得我忒殘忍?”
甄明軒一愣,他確實這么覺得。
風清子及他的門徒縱然有錯,但數(shù)百條性命總不都是罪不可赦的,而檸九卻一個活口都沒留下,可見她當時的決絕和冷酷。
另外,他覺得檸九對云修好得過分,這讓他非常不是滋味。
見他不言語,檸九知道自己說對了。她覺得很冤,也很委屈!
為了重整青鸞盟,肅清叛徒,她吃了太多苦,甚至幾次三番地差點兒丟了性命。
她這么做不僅僅是為了自己以后更好、更自由地活在這個世界上,也是為了為太子今后順利登基鋪路。有些殺戮和犧牲在所難免,所以現(xiàn)在她很需要甄明軒給予理解和支持。
但她確實滅了一門數(shù)百人的性命,甄明軒覺得她殘忍也是情理之中,是她自己種下的因收到的果。只不過,太過苦澀罷了。
“走吧,你一路奔波很辛苦,我讓人給你備了熱水,你泡一泡好好歇歇。”深吸一口氣,胡云豆不打算解釋什么,態(tài)度又回到當初對甄明軒的疏離。
“畫兒?!睓幘呸D(zhuǎn)頭吩咐:“讓二青帶你們?nèi)”
剛才兩個人還親熱得像一個人,突然又變得如此生分,畫兒覺得公主駙馬的情路實在太坎坷了,小心翼翼地回了句:“公主?您不需要畫兒嗎?”
“暫時不需要,你好好照顧駙馬,有什么需要就找青民、青眾他們?!闭f完,胡云豆吊著膀子大步離開。
她用左手捏了捏眉心,倦意突生。
青眾要跟上,胡云豆頭也不回地說:“去吧,我沒事兒?!?/p>
回到房間,燈也不點,胡云豆坐在桌邊發(fā)呆。
而另一個房間里的甄明軒泡進溫暖的水里,同樣心情復(fù)雜,檸九的狠辣確實讓他覺得害怕,但他更多的是擔心和自責。
她不要命似的拼殺,結(jié)果換來的是一身的傷和自己的那一句質(zhì)問,她應(yīng)該難過了吧?他還生氣的一件事是因為她每一次遇險他都不在,不能替她分擔絲毫。
來的路上,他聽她的門徒口若懸河地講她厲害之處,自豪又神氣,而他的心始終懸著,因為他明白檸九是九死一生。
她從不肯說她的苦和累,總是一個人咬牙撐著,一個人抗下所有的辛苦,為所有人撐起一片天。
剛才看著她一個人落寞又疲憊地離開,他很想告訴她自己有多擔心、多愧疚,可一想到那數(shù)百條人命一夜間就這么沒了,他怎么也說不口。
“青民,我不在時候,公主都是怎么過來的?她從小沒吃過苦,你們……”甄明軒聽到門外畫兒小聲哭著問話。
“主人很好?!鼻嗝褚琅f話少得厲害。
“可是……”
“許多男人不及她一半?!鼻啾娨庥兴?,氣呼呼地往屋子里撇了一眼。
“你和青眾可有好好照顧她?”
“嗯。”說完又補了一句:“她也照顧我們?!?/p>
“云公子的傷到底是怎么回事兒?”畫兒壓低了聲音問。
“不知道!”為了那件事兒,數(shù)百人的命說沒就沒了,青民和青眾都不想再節(jié)外生枝。
“你們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畫兒嘟囔:“可是你們都不說,公主和駙馬的誤會就解不開,他們倆好不容易才和好……”畫兒又哭,她是真希望公主和駙馬能和和睦睦的。
“她自己有決定?!鼻嗝駞挓┑刈吡耍啾娨哺x開。
畫兒在門口偷偷抹眼淚,甄明軒在屋里聽了,有些窩火又有些愧疚,這二青說話真真戳人肺管子!
他把自己沉入水中,憋了半天的氣。
……………………………………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胡云豆站起身抹了把臉,打起精神準備去給云修換藥。
燈籠懶得提又心神不寧,于是一腳踩空,她摔了個狗吃屎。
摔倒之前,她不忘護好給云修配得藥,結(jié)果扯碰到肩上的傷,疼得齜牙咧嘴。
甄明軒在找胡云豆的路上一拐彎就看到這一幕,剛要去扶,就看見她一個鷂子翻身站起來,老神在在地撣撣身上的塵土又整了整衣服,不忘嘟囔一句:“形象,形象!你好歹是一盟之主,讓人看見摔出狗啃屎就甭在江湖上混了!”
還有心情開玩笑,甄明軒嘴角上揚,暗道:我該拿你怎么辦?
屏息,甄明軒遠遠地跟上。
竹舍內(nèi),數(shù)盞油燈燃起。
窗子未關(guān),云修躺在窗邊榻上。
“你來了。”
“嗯,等很久了吧?”
“無妨,怎么沒和甄門主多呆一會兒?”
胡云豆挑眉深吸一口氣,笑道:“千里馳援,辛苦異常,他去休息了?!?/p>
云修也不戳穿這明顯得不能再明顯的謊言。
輕輕解開云修的衣服,露出他滿身猙獰的血痕,有的地方已經(jīng)化膿腐爛散發(fā)出腥臭味兒。
暗夜中,甄明軒憑借一身功夫看得很清楚,只覺觸目驚心,暗想:這風清子到底對云修做了什么?
“毒還沒有清干凈,你再忍耐幾日,待毒干凈了,這些腐爛的地方自然結(jié)痂脫落。我給你配了祛疤膏子,你不用擔心會留下難看的疤痕?!?/p>
“好?!?/p>
“疼么?”
云修不吭聲,可滿頭是汗,拳頭握得發(fā)白。
“別硬撐著,大家都睡了,你可以小聲喊出來?!闭f著,胡云豆放下藥,手攥袖子擦去他頭臉的汗。
“嗯?!?/p>
再換藥,云修疼得呻吟出來。
甄明軒聽得真切,想來云修是承受了極大的痛楚。突然,他看到胡云豆解開云修的褲子褪至腳腕。
甄明軒大手握得竹竿咯咯作響——天哪,她要干什么?
就看胡云豆單手把云修的雙腿扶起來,再分開,用藥涂抹后庭道:“傷口愈合得不錯,斷裂脫出的部分已經(jīng)長上了。這些日子,你方便的時候還要遭些罪。我已經(jīng)告訴青眾了,明日起,他會每日扶著你用藥水熏蒸。我胳膊傷了一條,不然也不用他。你放心,他二人口風緊得很?!?/p>
“嗯。”云修別過臉答應(yīng)。
給云修穿好衣褲,胡云豆凈了手又喂他吃了藥,坐在塌邊看著那些瓶瓶罐罐發(fā)呆。
甄明軒隱約明白了許多事情,握緊竹竿的手松了。
“怎么了?剛才還高高興興的?!痹菩蘅闯龊贫沟漠惓!?/p>
“沒事兒,就是有些累了?!?/p>
“值得么?”
“什么?”
“放棄了那么多?!?/p>
胡云豆笑得苦澀:“那些不堪和無常的開始,我們已經(jīng)無能為力,可我們能決定這一切如何結(jié)束……對嗎?那你說,值不值得?”問云修,也是問她自己。
“你可以不用這么辛苦,他能給你安穩(wěn)。我看得出來,他用了心?!?/p>
“安穩(wěn)?我不需要!渾渾噩噩一輩子,和豬有什么區(qū)別?”
“你要什么?”
深呼吸,胡云豆正色道:“我要這一生不再唯唯諾諾,我要這一世不再任人宰割,我要我所愛的人不再受傷,我要這重生不再毫無意義!”
“你真是與眾不同。”云修淺笑。
“確實不同了?!焙贫估湫σ宦暋?/p>
“那他呢?”
“我不知道~這條路,太難,我不知道他能堅持多久……”胡云豆疲憊地低下頭,深呼吸了一下。
“如果不能堅持到底呢?”
“逐鹿者,不顧兔!”她又抬起頭。
“你會一輩子都忘不了他的。”
“蒼山如海,心之所向,雖九死而無悔!”
“何必呢?”
“你我本同類,誰也不用勸誰?!?/p>
“人生難得一人共白首,千萬別錯過?!?/p>
“我知道,但我不想違心地活著,更不想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他一向以大局為重,朝堂之爭、江湖是非,他身上的擔子太重,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我不想成為他的負擔和累贅。必要的時候,我愿意成全他的大義?!?/p>
“我若是他,就護你一生一世,再不讓你一個人這么辛苦?!痹菩拚f出心聲。
“有一點,他和我是一樣的,為了自己心中的理想能放棄很多。”胡云豆看了云修一眼。
甄明軒在遠處聽了,悔意涌現(xiàn)。
一直以來,他總是一廂情愿地把自己認為最好的東西給檸九,他以為這樣她就會感動、滿足,乖乖地待在自己身邊,可他卻忽略了她是否需要他的給予,忽略了她想要的是什么。
而檸九卻清楚地知道他要什么,取舍之間,更愿意犧牲她來成全自己所謂的大義!
終究還是自己配不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