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駭人的是，李相夷向來纖塵不染的白玉發(fā)冠竟斜斜掛著半片枯葉，活像被勾了魂的落魄書生。

　　"大師。"李相夷突然開口，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我見到一個姑娘。"

　　石桌上的茶盞被撞翻，碧螺春在經書上洇開一片褐痕。

　　無了大師看著李相夷徒勞地擦拭書頁，手指卻在不住顫抖——這雙曾以"相夷太劍"名動天下的手，此刻連片宣紙都捏不穩(wěn)。

　　"她咳血的樣子……"李相夷盯著自己染血的衣襟，"像雪地里折斷的紅梅。"

　　無了大師的佛珠突然斷了線，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滾落滿地。

　　老和尚顧不得撿拾，急急按住李相夷脈門——沒有內傷，沒有中毒，唯有脈搏快得驚人，如同少年人初見意中人的悸動。

　　"李門主。"無了長嘆，"你這是……"

　　"我離開她的每一刻，"李相夷突然抓住老和尚的手腕，力道大得讓腕骨咯咯作響，"都在想她眉間的那點朱砂痣，想她睫毛上的霜花，想她咳血時脖頸繃出的青筋……"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大師，我是不是中了什么邪術？"

　　禪房外，晨光穿過百年銀杏的枝葉，在李相夷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無了大師突然發(fā)現(xiàn)，這個三年前獨闖魔教總壇都面不改色的年輕人，此刻眼尾竟泛著可疑的紅。

　　"癡兒。"

　　無了拾起滾落腳邊的一顆佛珠，輕輕放在李相夷掌心，

　　"這不是邪術，是比'碧落黃泉散'更無藥可解的毒。"

　　李相夷茫然抬頭，卻見老和尚雙手合十，皺紋里藏著悲憫的笑意：

　　"佛曰，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李門主，你這是一見鐘情。"

　　銀杏葉飄落在石桌上，恰蓋住那灘茶漬。

　　李相夷猛地站起，少師劍撞翻矮凳發(fā)出巨響。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卻突然想起少女指尖拂過他眉骨的觸感——冰涼如玉石，卻在他皮膚上燃起燎原大火。

　　"不可能。"李相夷聲音發(fā)顫，"我與她不過初見……"

　　"情之一字，何論久長？"

　　無了拾起竹帚，在青石上劃出深深痕跡，"老衲四十年前在洛陽城頭見著個賣芍藥的姑娘，至今記得她鬢角沾著花瓣的模樣。"

　　李相夷如遭雷擊。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竟能分毫不差地復述出少女藥箋上的每一個字跡，記得她每根睫毛的弧度，甚至記得她袖口三道銀線繡的流云紋——這本該是劍客觀察敵情的本事，此刻卻用在回憶一個病弱女子的細節(jié)上。

　　"她好像被關了起來……"李相夷突然說，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新建在山頂?shù)暮谏烙^，看守的暗衛(wèi)死士，鎖鏈，巡邏，明晃晃的囚禁……

　　無了大師的竹帚停在半空。

　　原來那一卦的緣分，在這里啊……

　　"情之所鐘，正在我輩。"無了輕聲道，卻見李相夷已大步走向山門，少師劍在朝陽下泛起血色的光。

　　山風送來最后一句低語："既知無藥可解……我便做她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