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樓里安靜得很,慕雪躡手躡腳的走到三樓書房,才見到在門外候著的侍女。
那侍女見了慕雪,忙俯身行禮,“慕雪姐姐。"看了一眼緊閉的門窗,壓低聲音道:"小殿下王練字呢。”又指了指一旁托盤上的茶盞,"奴連茶水都擱這兒了。”
慕雪端起了茶盞,“縱是練字,也不該連茶水也不奉上,若是小殿下無意間喝了冷茶,那就不好了?!?/p>
那侍女聽出了其中的指點之意,輕笑道:“姐姐說得是?!?/p>
言罷,輕叩門扉三下,“小殿下,慕雪姐姐來了?!?/p>
須臾傳出一句,"請進來。”
可聽出說話之人心情極好。
慕雪朝侍女看了一眼,雖稚嫩些,倒也還算機靈。
那侍女見慕雪打量自己,佯裝不知,利落的抬手開門。
慕雪見此,也不再多說,端著茶,放輕步子進了書房。
檀木案桌后坐著今早在珠玉樓看春景的女孩。
她仍舊穿著鵝黃色襦裙,應是為了更好寫字,便摘了鐲子,挽了袖子,白藕似的小臂,此刻染了些墨汁。
那女孩生得纖細,眉眼間有三分似歲晚,年紀雖小,沉下臉來,也會驚得人跪拜請罪。
慕雪自幼侍奉殿下,也不知她為何害將這女孩兒養(yǎng)在身邊。
先帝子嗣不豐,只得了三位公主,一位皇子。
這女孩便是最小的順儀公主司空意。
司空意生母身份卑微,她在冷宮長到五歲,才被殿下接出冷宮,親自教養(yǎng),又挑了“意”字,將她的名字寫上玉碟。
那時先帝身子尚且康健,殿不還不是長公主,也沒有如今這般喜怒不形于色。
她那時還是個嬌氣的小姑娘。
可她見了因打傷宮女而渾身是血的司空意,也會毫不猶豫的將她牽上肩輿,親自替她梳洗。
那時的司空意像頭小獅子,旁人碰一下便會炸毛。
可她并不排斥殿下。
殿下便教她說話,穿衣,用膳,讀書,寫字,教她如何做人。
流年暗中偷換。
一年匆匆而逝,司空意還是一如既往的寡言,不與人親近。
殿下教她時,她從不說自己會與不會。
只是自己穿好衣裳,不要宮女伺候自己用膳,用筆寫出自己從書中知曉的道理。
殿下常與燕郡主說她早慧。
蘇先生得了空也會對司空意的功課指點一二。
也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宮女暗中欺負她。司空意并不向殿下告狀,只用簪子往那宮女身上刺。
那日,是她的六歲生辰。
昌陽公主的延安宮張燈結彩,宴請八方為她慶生。
席間眾人談笑風生,觥籌交錯,唯獨不見今日的主角。
殿下尋到司空意的寢殿時,她發(fā)髻散落,血順著垂落的青絲滾落,粉色的衣袖已被血浸成紅色,稚嫩的臉龐上,狠戾與血液并存,那雙眸子定定的望著殿下,眸子里是什么呢?
是錯愕,是茫然,是乞求。
殺人時的義無反顧不復存在,留下不知所措,軟弱。
殿下從未見過如此不堪的畫面。
司空身后的宮女死不瞑目,宮裝殘破不堪,身上的窟窿汩汩留著血。
可殿下還是顫著手命眾人清理宮女殘骸,牽著司空意回主殿清洗。
慕雪不記得那日后來如何了。
只記得殿下朝司空意伸手時,司空意面上的狠色消失殆盡。
只記得殿下抱著滿身傷痕的司空意哭泣。
只說得那日漫天大雪遮了延安宮的喜氣。
司空意似乎感受到了殿下的真心。
她變得乖巧,會朝殿下撒嬌,會耍小脾氣,會同殿下耍賴,也愈發(fā)黏人。
在殿下面前她變得與尋常孩童無異。
但也僅僅是在殿下面前。
離了殿下司空意便立起一身尖刺,喜怒無常。
司空意睚眥必報,伺候她的宮女懼她,也敬她。
慕雪一直不明白為何她會長成這般,也不明白及之下為何殿下會說司空意似她三分。
直至先帝駕崩,殿下輔政時,她才知曉。
先帝對于最小的女兒一直不咸不淡,直至死時才將她封為順儀公主,再無賞賜。
順儀,順儀 。
中規(guī)中矩的封號。
司空意不愿待在宮中,便隨著殿下住進了公主府。
她對每一個與殿下親近的人都抱有敵意,尤其是當今圣上。
一年前圣上刺傷殿下時,她差點兒提劍殺了圣上。
待殿下醒后,斥她沖動,命她搬入珠玉樓,她也不反駁,只說是圣上當死。
她面上的狠戾與恨意,比殺宮女時更甚。
殿下聞言,面色沉了些許,氣她口出狂言。
那時邊關戰(zhàn)事膠著,朝內(nèi)世家作亂,殿下很有可能護不住她,便以禁足之名將她護在珠玉樓。
直至如今,小殿下還住在珠玉樓。
司空意見慕雪愣神,也不生氣,笑道:“慕雪姐姐,阿姐近來可好些了?”
圣上那一劍雖未傷殿下性命,卻也叫殿下落下了病根,雨夜時常疼痛不已,如受萬蟻噬心。
慕雪思及此,便恨得牙癢癢,因此也沒有好心情,行禮應道:“回小殿下,殿下近日吃了丹藥,已好得多了,小殿下,今日陳將軍來府上看望殿下,殿下便只能晚些時候過來了,小殿下早些用膳,無需等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