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香玉與苦杏仁的氣息在調香室纏綿,像一場甜蜜的絞殺。我——沉檀,指尖拂過水晶滴管,一滴琥珀色液體墜入試香紙。紙上暈開的,是母親秦晚照征服世界的杰作,“永晝”。
前調是柑橘與陽光的謊言,中調是鳶尾與絨布的溫柔陷阱,尾調…那縈繞不散的、令人骨髓發(fā)酥的暖甜,是無數(shù)靈魂無聲熄滅的余燼。
辦公桌上,三份訃告壓在水晶鎮(zhèn)紙下:第17、18、19位長期使用“永晝”的VIP客戶,在“毫無征兆的抑郁”中結束生命。
“香魔”秦晚照,我的母親,香水王國的女王。她裙擺搖曳過處,空氣都臣服于她創(chuàng)造的香氛。我的任務:找到那些“自愿”為香水獻上嗅覺的前助理,找到母親用美之名編織的死亡蛛網(wǎng)。作為她唯一的繼承人,我擁有實驗室的最高權限,包括觸碰“永晝”那被重重加密的核心配方。
鼻尖貼近試香紙,那令人沉溺的尾調深處,一絲極其微弱、尖銳如冰錐的化學氣息刺破暖甜。我取出一支特制的氣相色譜針,抽取“永晝”樣本。屏幕上,復雜的分子結構瀑布般刷過。
目光如鉤,死死鎖定一組異?;钴S的、偽裝成天然麝香衍生物的分子鏈——**Neuro-Lock-7**。神經(jīng)鎖7號。母親書房的保險柜里,鎖著它的專利文件,用途標注:“深度情緒錨定”。
錨定?還是…成癮與摧毀?那些訃告上的名字,他們的絕望,是否正是這分子鏈上開出的花?
深夜,“香頌”總部大樓如同沉睡的水晶蜂巢。我避開布滿動態(tài)氣味識別的走廊,潛入地下二層——標著“廢棄樣本-氣味記憶庫”的恒溫冷庫。
冷氣裹挾著陳年香精的混沌氣息撲面而來,像打翻的香水墳墓。成千上萬支小玻璃瓶在金屬架上沉默。我的目標,是角落一個不起眼的回收箱,標簽寫著“氣味剝離實驗-失敗樣本”。
箱底,一支蒙塵的“永晝”香精瓶混在諸多廢棄瓶中。瓶身標簽被撕去一半,瓶頸處,幾點深褐色、半透明的膠狀油脂頑固地附著。
我戴上增強嗅覺目鏡,鏡片下的顯微世界驟然清晰。那油脂…是高度異化的人類皮脂!內部殘留的脂肪酸比例,與數(shù)據(jù)庫里失蹤的前助理林薇的生物信息完美匹配!
更可怕的是,油脂分子被強行嵌入了“Neuro-Lock-7”的分子碎片,如同被香水腌漬入味的標本!
林薇不是辭職。她是被當成了“氣味記憶”的載體,她的恐懼、她的抗拒,都被這“永晝”溶解、封存,成了母親香水帝國基座下又一捧無聲的祭品!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冰冷。
恨意與一種更深的、被血脈詛咒的悲涼在胸腔凝結。摧毀一瓶香水不夠,我要找到母親在全球鋪設的原料種植園里秘密添加的成癮劑源頭,找到所有被這香氣蝕骨的亡魂。
目標:位于大廈頂樓、由獨立空氣凈化系統(tǒng)守護的“香源核心”——所有配方與客戶神經(jīng)反饋數(shù)據(jù)的終極熔爐。鑰匙,就在這“Neuro-Lock-7”本身。
繼承人的工作“盡心盡力”。我“憂心忡忡”地向母親匯報:“永晝”的尾調穩(wěn)定性似乎受到某些VIP客戶個體生物電場的微妙影響,建議啟動“嗅覺共鳴優(yōu)化計劃”。我提交了一份“天才”配方調整方案——添加一種能“自適應中和個體神經(jīng)排斥反應”的“生物和諧因子”。
方案里附上了詳盡的分子式。母親坐在她那把古董象牙椅上,涂著猩紅蔻丹的指尖輕輕敲擊扶手,深不見底的眼眸審視著我,最終,紅唇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很好,沉檀。你的鼻子,果然最像我?!?/p>
新配方注入生產(chǎn)線的瞬間,那“生物和諧因子”如同狡猾的獵手,并未中和“Neuro-Lock-7”,反而附著其上,將其悄然轉化為一種納米級的生物信號追蹤器!
我的因子,是披著羊皮的獵犬——它隨著每一瓶售出的“永晝”,潛入使用者體內,悄無聲息地將成癮反應數(shù)據(jù)、乃至使用者實時的情緒波動,加密傳回“香源核心”!
“優(yōu)化”版“永晝”上市第七天,“香源核心”的獨立警報系統(tǒng),毫無征兆地爆發(fā)出凄厲的、如同玻璃風鈴被砸碎的尖鳴!
“警報!全球性神經(jīng)反饋異常!檢測到大規(guī)模非理性戒斷恐慌!”
“情緒崩潰源頭錨定:‘永晝’優(yōu)化版生物和諧因子模塊!”
“啟動最高危機預案!全球渠道暫停銷售!重復,暫停銷售!品牌信任度臨界崩塌!”
刺耳的警報和刺目的琥珀色警示光瞬間吞噬所有管理層屏幕!頂樓通往“香源核心”的虹膜氣密門轟然鎖死!公關部主管的尖叫穿透隔音玻璃。母親精心構筑的香水王國,被這突如其來的“信任雪崩”狠狠撼動。
混亂是唯一的香調。我的身影在警報紅光與恐慌信息流的掩護下,如同融入香根草氣息的一縷煙,沿著專用調香師的垂直氣動管道,無聲升向“香頌”的神經(jīng)中樞——那座懸于城市之巔、由防彈玻璃與合金構筑的“香源核心”數(shù)據(jù)塔。
塔內寂靜無聲,只有服務器群組低沉的嗡鳴??諝鈨艋到y(tǒng)制造著虛假的、無菌的“清新”。我直奔中央控制柱,將一枚偽裝成定制香精膠囊的存儲器刺入物理接口。
海量的罪惡數(shù)據(jù)奔涌而來:秘密添加成癮劑的原料種植園坐標、客戶神經(jīng)崩潰的實時監(jiān)控錄像、母親簽署的、名為“永恒芬芳計劃”的加密指令鏈……進度條在幽藍的數(shù)據(jù)流中無聲燃燒:85%…95%…99%!
就在最后的數(shù)據(jù)字節(jié)即將落定的瞬間——
嘶……
塔內死寂的空氣被打破。所有通風口,毫無征兆地噴涌出濃郁到令人窒息的“永晝”香霧!不再是那惑人的前中調,而是被提純了千百倍的、只屬于毀滅性尾調的濃縮毒氣!
甜膩到發(fā)齁,暖融到灼肺,瞬間充斥整個空間!那香霧如同活物,瘋狂地鉆進我的鼻腔、口腔,甚至每一個毛孔!強烈的眩暈和一種想要放棄一切、沉入黑暗的致命誘惑,如同潮水般淹沒意識!
“芬芳,總是伴隨著代價的,我的女兒?!?/p>
香魔秦晚照,如同從香霧中凝結的幽靈,出現(xiàn)在唯一的入口。
墨綠色絲絨旗袍勾勒出依舊完美的曲線,鬢邊一朵新鮮的晚香玉,襯得她容顏如魅。她手中,一柄細長、通體漆黑、頂端鑲嵌著一顆幽藍寶石的聞香棒,正穩(wěn)穩(wěn)地指向我的眉心。棒尖,一根比發(fā)絲還細的淬毒水晶針,閃爍著死亡的寒芒。
“或者說,‘調查員’沉檀?”母親的聲音如同最醇厚的酒,帶著醉人的惋惜,“從你試圖‘優(yōu)化’而非‘維護’‘永晝’的神圣純粹,我就聞到了背叛的酸腐。可惜,再倔強的花,也終將被修剪掉多余的枝椏……成為新香的養(yǎng)分?!?/p>
她優(yōu)雅地向前一步,聞香棒頂端的毒針,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冰冷,輕輕抵在了我的眉心皮膚上,細微的刺痛直透顱骨?!爸绬??最完美的香水固定劑,需要最純凈的生物淚水。你的淚腺,那飽含著痛苦與悔恨的淚液……它們能鎖住最轉瞬即逝的香調,讓‘永晝’真正……永恒不滅?!?/p>
毒針的壓力在增加,死亡的寒意順著鼻梁蔓延。我能感覺到那非人的目光,如同鑒賞一件即將被拆解的花材。
在母親眼中那偽裝的悲憫徹底剝落、露出絕對掌控的冷酷、指尖即將按下機關激發(fā)毒針的剎那,我猛地抬起手!
不是擋開,而是狠狠抓住自己旗袍那高聳的硬質立領!指尖用力,昂貴的絲綢連同下面的襯布被“嗤啦”一聲撕開!
頸后大片蒼白的皮膚暴露在冰冷、飽含毒香的空氣中。
而在那皮膚上,縱橫交錯、如同蜈蚣般猙獰的暗紅色陳舊鞭痕,赫然刺入母親驟然收縮的瞳孔!鞭痕邊緣,甚至有幾處深可見骨的舊傷疤,扭曲地疊在一起,無聲地控訴著過往的酷刑。
我的頭艱難地抬起,因香霧窒息而泛紅的臉上,淚水終于無法抑制地滑落,混合著“永晝”的毒氣,灼燒著臉頰。
那只未被淚水模糊的眼睛,死死盯著母親那張瞬間失去所有優(yōu)雅、如同面具龜裂的臉。聲音因毒氣侵蝕和極致的痛苦而嘶啞破碎:
“媽媽……” 這個稱呼帶著泣血的控訴,“你教我嘗遍世間香氣時……用滾燙香精油‘封閉’掉的那些痛覺神經(jīng)……它們還在哭。每一條傷痕,都記得你調香勺的溫度!”
“女……女兒?!”秦晚照那永恒完美的“香魔”面具第一次出現(xiàn)了裂痕!如同最名貴的香水瓶被砸出了蛛網(wǎng)!
她握著聞香棒的手第一次劇烈地顫抖起來,頂端的毒針甚至在我眉心上劃出一道細小的血線!她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踉蹌后退半步,死死盯著我頸后那些猙獰的舊疤——那由她親手烙下、美其名曰“磨礪感官、封閉弱點”的印記!那個她視為不完美的“半成品”、在一次次“感官淬煉”中遍體鱗傷、最終被她判定“缺乏成為頂尖調香師的冷酷心性”而棄如敝履的女兒……那個她以為早已在某個角落腐爛發(fā)霉的……秦檀!
“你……你是……” 母親的聲音第一次摻入了人類情緒的顫音,震驚、被時光掩埋的、或許只有一絲的愧怍,以及更洶涌的、被挑戰(zhàn)絕對權威的暴怒!
但下一瞬,所有波動被絕對的冰冷覆蓋!無論她是誰,都必須被清除!污點必須抹去!她眼中爆發(fā)出淬毒的寒光,被“媽媽”二字徹底撕碎了優(yōu)雅的偽裝,猛地將聞香棒的毒針狠狠刺向我的眉心!幽藍光芒在針尖暴漲!
就在那足以瞬間麻痹心臟的神經(jīng)毒素即將注入的剎那——
嗡——?。。?/p>
一陣低沉而宏大的、如同億萬朵花在瞬間枯萎腐敗的共鳴,猛地從數(shù)據(jù)塔深處、從整棟大廈的每一處香氛擴散口爆發(fā)!
彌漫塔內的、甜膩致命的“永晝”濃縮香霧,瞬間被一種更深沉、更濃烈、如同鐵銹與腐敗玫瑰混合的血紅色霧氣吞噬、取代!紅霧翻滾,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悲愴與復仇的灼熱!
血色香霧!我混入核心原料供應鏈的“共鳴復仇素”!它們在聞香棒毒針激發(fā)的高頻生物信號催化下,瞬間激活!
每一粒復仇素都攜帶著那些自殺客戶的絕望吶喊、林薇被溶解時的恐懼生物信號、以及我頸后每一道鞭痕所記錄的、深入骨髓的痛苦記憶!
此刻,它們與母親體內長期積累的、來自無數(shù)受害者痛苦的精神印記,以及她自身壓抑的、對女兒施加暴行的黑暗記憶,產(chǎn)生了毀滅性的共鳴共振!
“呃啊——?。?!”
秦晚照的動作瞬間凝固!她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凄厲的慘叫!手中的聞香棒幽藍光芒瘋狂閃爍、扭曲,隨即“啪”地一聲,頂端的毒針連同寶石竟自行崩斷碎裂!更可怕的是,那血色的復仇香霧,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瘋狂地鉆進她的鼻腔!
龐大、混亂、無序的痛苦信息洪流——客戶跳樓前最后的哭喊、林薇指紋油脂在香精瓶上的無聲控訴、女兒秦檀在滾燙香精油下每一次撕心裂肺的慘叫——被復仇素無限放大、扭曲、炸裂!她完美無瑕的精神世界如同被投入了沸騰的毒血,瞬間崩潰!她雙手死死抱住頭顱,精心打理的發(fā)髻散亂,眼球因顱內無法承受的痛苦而凸出布滿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