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不高興?!?/p>
“你……很好?!?/p>
林述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干澀,卻異常清晰,像兩塊冰冷的磐石相撞,在寂靜的圖書館角落激起不容置疑的回響。
沈昭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臉上縱橫的淚痕未干,紅腫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睜大,死死地鎖在林述的臉上。那里面翻涌的恐慌和絕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震撼和……不敢置信。
很好?
他說她……很好?
這兩個字,像兩顆滾燙的星核,猝不及防地投入她灰暗死寂的心湖深處。從小到大,她的世界里充斥的是“賠錢貨”、“廢物”、“累贅”、“沒用的東西”。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錯誤,是負擔,是羞恥的烙印。她習慣了低頭,習慣了沉默,習慣了將自己縮進最深的陰影里,不配得到任何肯定,更遑論……“很好”?
這簡單的兩個字,從林述——這個她唯一依賴的、卻也最冰冷、最疏離、最不會說虛假安慰話的人——口中說出,帶著一種絕對的、近乎神諭般的重量。它們不是敷衍,不是憐憫,而是他慣常的、冰冷的陳述事實的語氣。
沈昭怔怔地看著他??粗琅f覆蓋著冰霜的臉,看著他深潭般平靜卻在此刻顯得異常專注的眼睛。那里面沒有玩笑,沒有勉強,只有一片沉靜的肯定。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瞬間從冰冷的湖底洶涌而上,沖破了厚重的冰層!那是一種被看見、被肯定的、從未體驗過的暖意,混合著巨大的委屈和一種近乎眩暈的狂喜。她灰暗的世界,仿佛被這兩顆星核驟然點亮!
她的眼睛,那雙總是盛滿疲憊、空洞、恐懼和淚水的眼睛,在這一刻,如同被擦去塵埃的琥珀,驟然煥發(fā)出驚人的光彩!那是一種鮮活的生命力,一種純粹的、近乎透明的喜悅和難以置信,在她眼底深處劇烈地燃燒起來,亮得驚人!像沉寂千年的死火山,在瞬間噴發(fā)出最璀璨的熔巖!
這光芒如此耀眼,如此陌生,如此……生機勃勃。
林述的心臟,在她眼中光芒亮起的剎那,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然后又被猛地松開!那失控的狂跳再次襲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更加急促,像失控的鼓點重重擂在他的胸腔里,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一股滾燙的熱意瞬間從心臟泵向四肢百骸,燒得他指尖都在發(fā)麻。
他看到她因為那句“很好”,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微微揚起了一個弧度。
一個笑容。
很小,很輕,像初春冰面裂開的第一道細紋。嘴角怯生生地向上牽起,帶著尚未褪盡的淚痕,卻像破云而出的第一縷陽光,瞬間照亮了她整張臉!那份脆弱,那份精致,那份被長久掩蓋的、屬于她的獨特光彩,在這個微小而真心的笑容里,綻放得淋漓盡致。
她笑起來……真好看。
這個念頭,不再是冰冷的觀察結論,而是一股洶涌的、無法抗拒的熱流,瞬間沖垮了林述所有理智的堤壩!比陽光更耀眼,比任何競賽難題的答案更讓他心神搖曳。他想一直看,想把這笑容刻進眼底,想……讓它永遠停留。
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不再帶著程序化的精準,而是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顫和一種近乎虔誠的輕柔。
他沒有去擦她還在滑落的淚水,而是極其小心地、用溫熱的指腹,輕輕地、一點一點地拂去她臉頰上那冰冷濕黏的淚痕。動作生澀,卻比以往任何一次觸碰都更加專注,更加溫柔。他的指腹劃過她細膩的、帶著淚痕的皮膚,感受著她微微揚起的嘴角旁那細微的弧度。
指尖下的肌膚冰涼,帶著淚水的濕意,卻因為那個小小的笑容而仿佛有了溫度。林述的心跳在指尖觸碰到她笑容弧度的瞬間,漏跳了一拍,隨即是更加瘋狂、更加失控的轟鳴!每一次觸碰,都像在點燃他冰冷的血液。
沈昭在他指尖輕柔的觸碰下,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卻沒有躲避。她依舊看著他,眼底的光芒璀璨而依賴,那個小小的笑容在她臉上悄然綻放,帶著一種新生的、脆弱的勇氣。淚水還在無聲地滑落,卻不再是痛苦的宣泄,而是一種混合著巨大喜悅和委屈的釋放。
林述專注地拂拭著,目光一瞬不瞬地鎖在她臉上,鎖在那抹讓他心跳失序的笑容上。窗外的陽光透過高窗,灑在兩人身上,勾勒出靜謐而溫暖的輪廓。空氣里彌漫著紙張的味道、淡淡的藥膏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沈昭身上的干凈皂角味。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林述忘記了競賽題,忘記了紊亂的“雜波”,忘記了刻意維持的疏離。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指尖下那冰涼又溫軟的觸感,和眼前這張因他一句“很好”而被點燃了生命光彩的臉。那笑容像一道溫暖的光束,穿透了他構筑多年的冰冷壁壘,直抵他從未被觸及的心核。
他想一直這樣看著她,拂去她所有的淚水,守護這抹來之不易的光亮。這沖動如此強烈,如此陌生,卻又帶著一種近乎宿命的必然感。
他拂去最后一滴滑落的淚水,指腹停留在她微揚的唇角旁,感受著那細微的弧度。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
沈昭微微仰著臉,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地映著他的身影,里面是毫不掩飾的依賴和那抹讓他心尖發(fā)燙的笑意。
林述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最終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眷戀,收了回來。掌心還殘留著她臉頰的微涼和淚水的濕意,以及……那笑容帶來的、灼熱的悸動。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那雙被點亮了星辰的眼睛。
沈昭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嘴角那小小的弧度依舊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像一朵在寒風中初綻的花蕾,脆弱卻無比堅韌。
圖書館的燈光依舊慘白,但在這個角落,一種無聲的、溫暖的電流在兩人之間悄然流淌。冰冷秩序與脆弱光芒在此刻達成了奇異的交融。一句“很好”,一次生澀的拂拭,一個真心的笑容,共同完成了一次無聲的破冰。
林述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點燃,就再也無法熄滅。他胸腔里那失控的心跳,就是最清晰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