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夢想家”管理署。約克·內爾的辦公室彌漫著冰冷的金屬氣息和低沉的設備嗡鳴。懸浮光屏上,代表著澤菲爾·莫里斯精神狀態(tài)的曲線圖,正以一種極其微弱卻不容忽視的頻率波動著——那是記憶碎片試圖掙脫契約枷鎖的漣漪。
約克·內爾,這位澤菲爾的直屬上級,此刻正煩躁地用指關節(jié)敲擊著光滑的合成材料桌面。他看起來約莫三十七八歲,比澤菲爾和艾維斯成熟不少,但遠未到中年。修剪得一絲不茍的淡灰色短發(fā)下,是一張輪廓分明、帶著長期居于高位所形成的冷硬線條的臉。深灰色的眼眸銳利如鷹隼,此刻卻盛滿了不耐煩和一絲被冒犯的慍怒。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毫無褶皺的深色高定西裝,袖口處一枚造型簡潔的銀質袖扣閃爍著冷光。
“CA-734……”他低聲念著艾維斯·科爾曼的契約編號,聲音里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該死的!這混蛋是把‘工作任務’當擋箭牌,跑去體驗人間煙火了嗎?”他簽批的是讓澤菲爾專注于治療這個棘手的多夢癥患者,而不是讓他跑去當什么調酒師學徒!
記憶核心的異常波動是危險的信號。契約的完整性不容挑戰(zhàn)。約克果斷抬手,幾道無形的精神指令瞬間發(fā)出,精準鎖定了附近幾個待命的“夢想家”坐標。
“A7,B3,D5,”他的聲音在空寂的辦公室內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即定位澤菲爾·莫里斯,將他帶回這里。理由:工作進度匯報與核心狀態(tài)核查。立刻執(zhí)行?!?/p>
指令發(fā)出,約克靠回椅背,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桌面,等待著。他預想中的場景是:幾分鐘后,辦公室門被推開,澤菲爾一臉不情愿但無法違抗地被“請”回來,或者至少是被那幾個夢想家“護送”回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辦公室的門靜悄悄的。預期的場景并未出現。
終于,門被禮貌性地敲響了三下。
“進?!奔s克沉聲道。
門滑開,被他點名的三位夢想家——A7、B3、D5——魚貫而入。他們臉上非但沒有完成任務后的肅穆或對上級的敬畏,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甚至D5的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被說服后深感認同的微笑?
約克的眉頭瞬間擰成了死結。一股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人呢?”他直接發(fā)問,聲音里的冰渣幾乎能掉下來。
為首的A7上前一步,用一種近乎詠嘆調、帶著明顯澤菲爾式從容語氣的調子開口:“約克先生,關于澤菲爾·莫里斯的當前狀態(tài)……”
“停!”約克猛地抬手打斷,太陽穴突突直跳,“直接告訴我結果!他在哪?為什么不回來?”
B3接過了話茬,語氣同樣帶著那種被“感染”過的、令人惱火的條理清晰:“莫里斯目前正處于‘暮靄’酒吧,進行一項極其重要的沉浸式觀察實驗。他認為,深入目標個體艾維斯·科爾曼的現實生活場域,尤其是其職業(yè)環(huán)境的核心——調酒臺,對于解析其多夢癥深層成因,特別是那些與‘情感記憶殘留’和‘現實感官錯位’相關的非典型夢境擾動,具有不可替代的實踐價值?!彼D了頓,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實質存在的眼鏡,仿佛在引用金科玉律,“莫里斯強調,契約精神要求我們追求最高效的解決方案,而紙上談兵,終覺淺薄。”
D5立刻興奮地補充,眼睛發(fā)亮:“是的!莫里斯閣下還說,調酒技藝是一門融合了精密計算、感官藝術與即時心理博弈的絕佳實踐模型!他認為這能極大地豐富我們‘夢想家’對人類復雜社會性交互模式的底層數據庫,對未來處理類似CA-734這樣深度嵌入情感因子的多夢癥案例,具有范式突破性的指導意義!這簡直是天才的實踐構想!” 他的語氣充滿了對澤菲爾的崇拜。
“夠了!” 約克終于爆發(fā)了,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懸浮光屏都晃了晃。他扶著額頭,感覺自己的理智線在“澤菲爾說”、“莫里斯閣下認為”、“天才構想”的魔音貫耳中瀕臨斷裂。“滾!都給我滾出去!” 他指著門口,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fā)顫。
三位夢想家似乎有些不解約克的暴怒,但基于服從指令的本能,他們依舊保持著那份詭異的平靜,微微欠身,魚貫而出。
辦公室里只剩下約克粗重的喘息聲。他盯著光屏上澤菲爾那依舊在頑固波動的曲線,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工作任務?沉浸式觀察?調酒模型?狗屁!這家伙分明是拿著雞毛當令箭,公費戀愛去了!還把他派去的“執(zhí)法者”給集體洗腦策反了!
“暮靄酒吧……艾維斯·科爾曼……”約克咬牙切齒地念出這兩個名字,調出光屏,指尖在虛擬鍵盤上飛快操作,瞬間鎖定了那家位于蘇活區(qū)深處、名為“暮靄”的酒吧精確坐標。他瞥了一眼角落的復古座鐘——指針正指向晚上九點,正是酒吧最熱鬧、最繁忙的黃金時段。
“很好?!奔s克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毫無笑意的弧度。既然手下靠不住,那就只能他這位“老板”親自去“請”回他翹班的員工了。他迅速收斂起身為管理者那股非人的冰冷威壓,整了整一絲不茍的西裝領口,拿起一份無關緊要的金融時報,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間令他窒息的辦公室。
倫敦蘇活區(qū)的夜晚,濕漉漉的鵝卵石街道在霓虹與櫥窗燈光的映照下泛著曖昧的光澤。推開“暮靄”酒吧厚重的橡木門,喧囂的音浪裹挾著酒精、雪茄、香水以及人群的體熱撲面而來,瞬間將約克淹沒。他幾不可查地皺了皺眉,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穿透迷離的燈光和攢動的人頭,精準地鎖定了吧臺最繁忙的區(qū)域。
目標就在那里。
澤菲爾·莫里斯,他那本該在“工作”的得力干將,此刻穿著合體的黑色酒保馬甲,奶咖色的短發(fā)在吧臺射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正搖動著雪克壺,動作帶著一種非人般的精準流暢,深紫色的眼眸沉靜地掃過吧臺前等待的酒客,偶爾與身旁的艾維斯交換一個眼神或低聲說句什么。艾維斯·科爾曼,那個契約目標,黑發(fā)微卷,鼻梁上架著那副標志性的圓形金絲眼鏡,鏡片后的藍綠色眼眸在調酒時閃爍著專注而銳利的光芒。他手指翻飛,處理著復雜的訂單,動作嫻熟得如同藝術。兩人周圍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興奮的酒客,儼然是整個酒吧的焦點和磁石。
約克壓下心頭那股“自家頂級武器被當花瓶使喚”的荒謬感和怒火,徑直朝那個方向走去。他必須立刻把澤菲爾揪出來!
然而,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他剛擠到人群邊緣,眼看就要接近吧臺,一只粗壯、帶著濃重威士忌味的手臂就毫不客氣地橫在了他胸前,伴隨著一個醉醺醺、口齒不清的吼聲:“嘿!伙計!懂不懂規(guī)矩?!想喝艾維斯的‘清醒夢’還是看澤菲爾的手活兒?后面排隊去!老子排了快四十分鐘了!”
約克:“……”
他身體瞬間僵硬,深灰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隨即被洶涌的怒火取代。他活了這么久,執(zhí)掌一方,生殺予奪,還從未!從未!有人敢用如此粗魯的方式阻攔他,甚至用“手活兒”這種下流的詞形容他的……員工?!那股屬于上位者、屬于非人管理者的冰冷威壓幾乎要沖破偽裝傾瀉而出,將眼前這不知死活的醉漢凍成冰雕。但他僅存的理智死死壓住了這股沖動——現在暴露身份,只會讓澤菲爾那混蛋看笑話,任務也會徹底失敗。
他狠狠地、帶著殺意地剜了那醉漢一眼,強壓下幾乎要爆炸的怒氣,從牙縫里擠出一聲冷哼,憋著一肚子足以焚毀整條街的邪火,悻悻地退到吧臺最邊緣一個相對冷清的高腳凳坐下。位置偏僻,視線受阻,只能勉強看到澤菲爾和艾維斯晃動的身影。
“媽的……!”他煩躁地將那份偽裝用的金融時報拍在吧臺上,手指用力敲擊著光滑的木質臺面,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鉤子,死死釘在遠處那兩個忙碌的身影上。恥辱!簡直是奇恥大辱!
“嘿,這位先生,”一個帶著磁性、語調輕松得像在哼小調的聲音在身邊響起,恰到好處地蓋過了背景音樂的鼓點,“看您這眉頭皺的,能夾死一打不開心的渡渡鳥了。怎么,是道瓊斯跳水了,還是……”聲音的主人故意拖長了調子,帶著點促狹的笑意,“……被哪個沒心肝的小美人兒甩了?”一杯澄澈如琥珀、點綴著新鮮迷迭香和檸檬皮的古典雞尾酒被優(yōu)雅地推到約克面前。
約克正一肚子火無處發(fā)泄,聞言猛地抬起陰沉的臉。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男人,看起來比他稍長幾歲,大概三十六七的樣子,身材保持得極好,包裹在剪裁精良的深灰色馬甲背心里,內搭的黑色絲質襯衫領口隨意地敞開兩顆扣子,露出小片結實的胸膛。最惹眼的是他下巴上精心修剪過的、短而整齊的胡茬,顏色略深于他淺棕色的頭發(fā),非但不顯粗獷,反而為那張英俊中帶著點不羈的臉上增添了幾分成熟性感的慵懶魅力。他單手撐著下巴,手肘支在吧臺上,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青草綠的眼睛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約克,像在欣賞一件有趣的藏品。他胸前別著一個簡潔的銀色名牌:Chris Ellis。
約克沒碰那杯酒,也沒理會那蹩腳的搭訕和調侃,只是從鼻腔里發(fā)出一聲極度不耐的冷哼,眼神依舊死死盯著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