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的空氣在藍汐展示出水之印記后,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凝滯。塵埃在幾縷斜射的光柱中緩緩沉浮,焦糊味、血腥味和金屬銹蝕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構成這破敗空間的底色。四個少女,手腕上或明或暗地閃爍著火焰、巖石、光芒、水流的印記,彼此對視著,復雜的情緒在無聲中流淌:震驚、茫然、警惕、一絲找到同類的悸動,還有對剛才那場襲擊的恐懼。
明澤那雙過大的眼睛在紅葉、橙礫、藍汐和自己的印記上來回掃視,嘴巴張了又合,最后只憋出一句粗聲粗氣的:“靠!還真是一伙的??!”但這粗話里,那點強裝的鎮(zhèn)定徹底沒了,只剩下一種“世界瘋了”的茫然和找到組織的本能安心感。
橙礫依舊沉默,肩上的傷口讓她臉色更白,但她銳利的眼神在藍汐溫柔的臉上停留片刻后,似乎松動了一絲。藍汐的沉靜和那份精準的感知力,讓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可靠?她下意識地將捂?zhèn)诘氖滞耆畔拢冻隽送暾膸r石印記,算是一種無聲的承認。
紅葉看著自己手臂上被明澤包扎好的紗布,又看看手腕內側那個微燙的火焰印記,最后望向藍汐手腕上流淌的靛藍水波。剛才那狂暴的、幾乎撕裂空間的紫色電光再次閃過腦海??謶植⑽聪?,但藍汐那如同清泉般的聲音和目光,奇跡般地撫平了她心中最尖銳的毛刺?!澳莻€……攻擊我們的……”紅葉的聲音還有些發(fā)顫,“穿著短裙,有紫色的電……”
“敵人?!背鹊[的聲音沙啞而冰冷,打斷了紅葉,帶著不容置疑的結論,“而且,她認識這個地方?!彼哪抗庠俅瓮断蚰巧绕扑榈母叽?。“她知道我們會來。”
這個結論讓氣氛瞬間再次緊繃。一個隱藏在暗處、掌握著可怕力量、知曉她們行蹤的敵人!明澤下意識地往紅葉身邊縮了縮,藍汐也輕輕吸了口氣,淺海藍的眸子里憂色更濃。
“那……那我們怎么辦?”明澤有些無措地問,大眼睛里充滿了不安,“這鬼地方不能待了!誰知道那放電的瘋婆子會不會再來一下!”
“地址?!奔t葉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執(zhí)拗的堅定。她攤開一直緊握的左手,那張帶著火焰紋樣的奇特紙片已經被汗水微微浸濕?!拔嗤┫?7號,午后三時。我們被召喚到這里,一定有原因。那個原因……應該還在里面。”她的目光投向倉庫深處,那扇被爆炸沖擊波震得半開的、通往內部的小門。掌心殘留的灼熱感似乎在呼應著她的決心。
“進去?”明澤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不贊同,“里面說不定有陷阱!或者……或者更多那種放電的怪物!”
“她說得對?!背鹊[出乎意料地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透著一股磐石般的決斷。她忍著肩痛,站直身體,目光如炬地掃視著倉庫深處。“無論里面是什么,都比留在這里當靶子強。剛才的動靜太大,外面隨時可能來人?!彼傅氖鞘浪椎穆闊?、記者,或者僅僅是好奇的圍觀者。她們這些“異?!?,經不起曝光。
藍汐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她溫柔的目光掃過橙礫肩上的傷,又落在紅葉包扎的手臂上,最后看向那扇半開的門,眼神里帶著一種沉靜的勇氣。水流看似柔弱,卻也能匯聚成穿石的力量。
“行吧行吧!”明澤煩躁地抓了抓自己亂糟糟的短發(fā),像個炸毛的小刺猬,“算我倒霉!跟你們這群怪胎綁一塊兒了!不過先說好,再遇到放電的,你們頂著!我……我負責救人!”她拍了拍自己那個簡陋的急救包,給自己壯膽。
意見達成一致(或者說,被情勢所迫),四人互相交換了一個復雜的眼神——警惕依舊,但多了一份共進退的默契雛形。由傷勢最輕、掌心火焰隨時可以爆發(fā)的紅葉打頭陣,警惕性最高、能隨時構筑防御的橙礫斷后,明澤和藍汐走在中間。明澤緊張兮兮地攥著碘伏瓶子,藍汐則安靜地觀察著四周,仿佛在感知著環(huán)境中殘留的能量痕跡。
倉庫內部比外面更加昏暗,堆滿了各種蒙塵的廢棄機械零件、巨大的帆布卷和看不清內容的木箱,空氣中彌漫著更濃重的機油和朽木的味道。穿過一條狹窄的、布滿蛛網的過道,一扇厚重的、布滿鐵銹的金屬門出現在盡頭。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老式的、同樣銹跡斑斑的門把手。
紅葉深吸一口氣,胸口的“小太陽”微微鼓動,她伸出手,握住了冰冷的門把手,用力一擰——
出乎意料,門并沒有鎖。伴隨著刺耳的“嘎吱”聲,門被向內推開。
門后的景象,讓四人都怔在了原地。
并非預想中更深的黑暗或布滿陷阱的房間。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異常……溫馨明亮的空間。
這里像是一個被遺忘在工業(yè)廢墟中的秘密花園。高高的穹頂下,幾扇巨大的、布滿灰塵但尚未破損的半開的彩繪玻璃天窗,將午后的陽光過濾成五彩斑斕的光束,柔和地灑落下來。房間中央,是一張巨大的、由未經打磨的原木制成的長桌,桌面光滑,紋理清晰自然。四周散落著幾張同樣質樸的木凳。
而最令人驚異的,是房間的墻壁和角落。廢棄的管道和金屬支架上,纏繞攀爬著茂盛的綠色藤蔓,葉片寬大油亮,生機勃勃。墻角堆放的舊輪胎里,盛開著不知名的白色和紫色的小花。幾株高大的、葉子形狀奇特的盆栽植物被精心放置在窗下和桌旁,舒展著枝葉,貪婪地吸收著彩色的光斑??諝庵袕浡逍聺駶櫟哪嗤翚庀?、草木的芬芳,還有一種令人心安的、淡淡的木質清香,將外面?zhèn)}庫的污濁氣息完全隔絕。
這里綠意盎然,寧靜祥和,與外面那個破敗、危險、充滿暴力痕跡的倉庫判若兩個世界。
“哇……”明澤忍不住小聲驚嘆,大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連緊張都忘了大半,“這……這是什么地方?溫室?”
藍汐深深吸了一口這清新宜人的空氣,淺海藍的眼眸里也流露出驚奇和一絲沉醉。橙礫銳利的眼神掃過那些茂盛的植物和原木家具,緊繃的神經似乎也在這種寧靜平和的氛圍中松弛了一絲。紅葉掌心的灼熱感也奇異地平復下來,仿佛被這綠意安撫。
“你們終于來了?!?/p>
一個溫和、帶著些許知性韻味的女聲響起,打破了這份寧靜的震撼。
四人循聲望去。只見在房間最深處,一扇巨大的彩繪玻璃窗下,一個身影正背對著她們,專注地照料著窗臺上幾盆盛開的、有著粉紫色重瓣花朵的植物。那花朵形態(tài)優(yōu)雅,正是木槿花。
聽到開門聲和腳步聲,那身影緩緩轉過身來。
她個子略微高挑,比紅葉和橙礫都要高出半個頭,身形勻稱,帶著一種自然的優(yōu)雅。一頭柔順的、如同深秋落葉般的棕色中長發(fā),被松松地編成一個粗粗的低麻花辮,垂在肩側,幾縷碎發(fā)柔和地拂過臉頰。她的膚色自然白皙,五官端正大氣,鼻梁挺直,嘴唇的線條柔和而富有韌性。最吸引人的是她的眼睛,是溫和的深棕色,如同陳年的琥珀,此刻正帶著一種了然、包容和沉靜的智慧,靜靜地注視著門口這四個風塵仆仆、帶著傷痕和驚魂未定的少女。她的氣質成熟而內斂,仿佛一株經歷過風雨卻依舊堅韌生長的古樹,散發(fā)著一種令人心安的知性美。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亞麻長衫和同色系的闊腿褲,袖口挽起,露出纖細卻有力的手腕。在她的左手腕內側,一個清晰的印記正散發(fā)著柔和的、充滿生機的綠色光芒——那是由交錯的枝葉和一朵盛開的木槿花構成的紋樣。
“歡迎來到‘綠蔭之間’,”這位棕色麻花辮的少女——舜華,嘴角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聲音如同林間清風,清晰地傳入四人耳中,“比預想中……熱鬧了一些??磥砺飞嫌龅搅它c麻煩?”她的目光敏銳而關切地掃過紅葉手臂的紗布和橙礫肩上焦黑的傷口,那雙深棕色的眼眸里沒有驚訝,只有一絲了然和淡淡的憂慮。她顯然知道些什么,并且,已經在這里等候多時了。
“你是誰?”橙礫的聲音依舊帶著一絲戒備,但比起之前的尖銳,已經緩和了許多。眼前這個少女散發(fā)出的寧靜氣場和手腕上那清晰的生命印記,讓她無法再像對待明澤和藍汐初登場時那樣充滿敵意。
“木舜華?!彼唵蔚鼗卮穑秩缤樟系幕ǘ浒銕е匀坏捻嵨?。她放下手中的小噴壺,動作從容不迫?!昂湍銈円粯樱徽賳局链说摹惓!摺!彼哪抗馓谷坏赜铣鹊[審視的眼神,又依次看向紅葉、明澤和藍汐,在看到藍汐手腕上流淌的水波印記時,她的目光微微停頓了一下,深棕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快得讓人難以捕捉,隨即又被溫和的笑意取代。
“舜華……”藍汐輕聲念出這個名字,淺海藍的眼眸里帶著欣賞,“很美的名字,也很配你?!彼傅氖欠块g里的綠意和舜華身上那股自然的生命力。
“謝謝?!彼慈A微微頷首,目光落在藍汐身上,那份溫和中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暖意?!澳愕乃?,也很溫柔?!?她隨即看向眾人,“我知道你們有很多疑問。關于我們身上的印記,關于剛才的襲擊,關于為什么我們會在這里。”
她走到巨大的原木長桌旁,拉出幾張木凳?!白抡f吧。這里暫時是安全的。”她的語氣篤定,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岸?,”她看向紅葉和橙礫,“你們的傷,需要更妥善的處理。光靠基礎的包扎,”她看了一眼明澤簡陋的急救包,“和純粹的能量安撫,”目光又掃過藍汐,“對這種元素能量造成的創(chuàng)傷,效果有限?!?/p>
她走到墻角一個不起眼的、同樣纏繞著藤蔓的木柜前,打開柜門,里面竟然整齊地擺放著許多曬干的草藥、研磨缽和一些裝著綠色膏狀物的陶罐。她熟練地取出一罐藥膏和幾樣草藥?!澳?,主生長,也主調和與修復。讓我來吧?!?/p>
舜華的登場,如同在這片混亂與危險中投下了一顆定心石。她的沉穩(wěn)、知性,以及對自身力量和處境的清晰認知,讓剛剛經歷了生死危機的四位少女,仿佛在迷霧中看到了一座燈塔?;鹧?、巖石、光芒、水流……現在,加入了生生不息的木之力量。七色光輪,在梧桐巷27號深處的這片“綠蔭之間”,終于顯現出第五道色彩。圍繞著長桌,五個擁有不同力量、背負不同過往的少女,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聚集。而窗外破碎玻璃映照的天空,那抹一閃而逝的紫色電光留下的陰霾,并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