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清晨的空氣,帶著書本、粉筆灰和青春期荷爾蒙的混合氣息,熟悉得令人恍惚。校門口穿著統(tǒng)一藍白校服的學生潮水般涌入,喧鬧聲、自行車鈴聲、值日生有氣無力的問好聲,構(gòu)成一幅再普通不過的校園畫卷。
然而,穿行于其中的七位少女,卻感覺自己像是誤入舞臺的演員,帶著不屬于這里的秘密和疲憊。
紅葉把玩著口袋里那枚變得如同普通紅色塑料掛飾般的火焰指虎,掌心殘留著昨夜戰(zhàn)斗的微燙感,目光掃過走廊上嬉笑打鬧的同學,只覺得隔著一層毛玻璃。明澤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寬大的校服袖子里,那枚水晶棱鏡正以普通鑰匙扣的形態(tài)掛在她手腕內(nèi)側(cè),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藍汐安靜地走著,深藍色長發(fā)柔順地披在肩后,手腕上的水波印記被一只樸素的手表表帶遮掩,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瓶中水流那細微的、安撫人心的旋轉(zhuǎn)韻律。雙玉努力縮著肩膀,冰藍色的低馬尾讓她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她小心地控制著步伐,生怕腳下突然竄起一陣不該有的風,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瞟向前面那個搖搖晃晃、頭發(fā)亂翹的身影。
橙礫走在最邊上,校服袖子下,那對沉重的巖石臂鎧已融入印記,只在皮膚下留下極淡的土黃色紋路。她臉色依舊冷硬,眼神銳利地掃過每一個靠近的人,肩頭昨夜被雷擊的隱痛提醒著她現(xiàn)實的殘酷。她旁邊的舜華,背著明顯比其他人沉重許多的書包(里面塞滿了初三的復(fù)習資料),棕色的麻花辮讓她看起來沉穩(wěn)可靠,只有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憂慮,泄露了昨夜在霧語林的驚心動魄。她身邊還空著一個位置——紫電因為精神受創(chuàng)和身體虛弱,被舜華托關(guān)系請了病假,暫時留在了霧語林由言木的生命力溫養(yǎng)。
“困死了……”明澤一頭撞進初一(8)班的后門,差點被門檻絆倒,被旁邊的紅葉眼疾手快地拽了一把。
“小心點!明澤!”班主任祝子的聲音立刻從講臺方向傳來,帶著慣常的嫌棄,“噫~~~昨晚又熬夜了吧~~~看看你這精神頭!都給我打起精神來!今天講二次函數(shù),重點中的重點!”
明澤有氣無力地“哦”了一聲,癱坐在座位上,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講臺上祝子抑揚頓挫的聲音、粉筆劃過黑板的吱嘎聲,都變成了遙遠而模糊的背景噪音。她腦海里翻騰的是昨夜那刺目的紫色電光、影仆惡臭的黑煙、還有雙玉那雙在混亂中望向自己、亮得驚人的淺藍色眼睛……
“……所以,當Δ大于零時,有兩個不等的實根……”祝子的聲音漸漸飄遠。
明澤的頭一點,下巴磕在冰冷的課桌上,一個激靈。朦朧間,她仿佛看到講臺上站著的不是祝子,而是那個渾身纏繞著紫色電蛇、面目猙獰的那個人!一道粗大的雷柱正朝著她劈頭蓋臉砸下來!
“小心!”明澤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下意識地雙手交叉在身前,口中低喝:“光盾!”
嗡——!
一道微弱的、只有她自己能清晰感知的純白色光芒瞬間在她身前一閃而逝!雖然立刻被她強行壓制下去,但那股能量的微小波動,還是讓坐在她前排、正認真記筆記的藍汐若有所感地回過頭,淺海藍的眼眸里帶著一絲詢問。
“明澤!”祝子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驚擾的不滿,“你干什么?!做噩夢了?還是對我的二次函數(shù)有什么意見?!”
全班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夾雜著竊笑和好奇。
明澤的臉“騰”地一下紅了,比她的火焰指虎還燙。她慌忙擺手,結(jié)結(jié)巴巴:“沒……沒有!老師!我……我腿抽筋了!對!抽筋了!”她趕緊坐下,恨不得把腦袋埋進桌洞里,耳邊傳來紅葉壓抑的悶笑聲。
與此同時,隔壁高一(16)班的體育課上。
“女生組!八百米測試!預(yù)備——跑!”
體育老師的哨聲尖銳刺耳。
雙玉混在一群女生中沖了出去。她個子小,體力本就不算好,加上昨夜力量透支,跑起來感覺雙腿像灌了鉛,肺部火辣辣地疼。眼看著被大部隊越甩越遠,終點線遙不可及,絕望和習慣性的退縮感涌上心頭。
‘又要不及格了……被劉主任知道了……又要叫家長……’ 教導(dǎo)主任那張嚴厲的臉仿佛又出現(xiàn)在眼前。
不行!不能不及格!她不要被叫家長!
一股熟悉的、帶著逃離沖動的力量感猛地竄起!她腳踝上那對偽裝成普通運動護腕的青色翎羽印記微微發(fā)燙!
呼——!
一股微弱但恰到好處的上升氣流,悄然出現(xiàn)在她腳底!奔跑的阻力瞬間減輕,步伐變得異常輕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柔軟的彈簧上!她如同被無形的風推著,速度陡然加快,像一道輕盈的影子,嗖嗖地超過了一個又一個同學!
“哇!樂雙玉!跑這么快?!” “看不出來??!” 周圍的同學發(fā)出驚訝的呼聲。
雙玉小臉通紅,一半是奔跑的,一半是心虛和緊張。她努力控制著腳下的氣流,既不敢太明顯,又不敢讓它消失。沖過終點線時,她甚至比平時快了近一分鐘!
“3分50秒!不錯!”體育老師驚訝地看著秒表,又看了看這個平時體育課總是默默縮在角落的小透明,“樂雙玉,進步很大??!繼續(xù)保持!”
雙玉扶著膝蓋大口喘氣,心臟狂跳不止,一半是累的,一半是嚇的。她偷偷瞄了一眼腳踝,確認護腕(翎羽)沒有異常,才松了口氣,心里卻像打翻了五味瓶。這算……作弊嗎?
午休時間,天臺。
這里是橙礫的地盤。她不喜歡食堂的嘈雜,總是獨自一人帶著最便宜的飯團上來解決午餐。今天也不例外。她背靠著冰冷的水塔,面無表情地啃著飯團,目光投向遠方灰蒙蒙的城市天際線。校服袖子下,那巖石臂鎧融入的印記傳來沉甸甸的質(zhì)感,提醒著她另一個世界的存在。
腳步聲傳來。是舜華。她手里也拿著一個飯盒,神色帶著一絲凝重。
“她醒了?!彼慈A在橙礫旁邊坐下,聲音很輕。
橙礫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像刀子一樣刮向舜華。
“她說什么?”橙礫的聲音冰冷。
“斷斷續(xù)續(xù),情緒很不穩(wěn)定。”舜華嘆了口氣,“她說她叫蕾娜。雷之契的覺醒比我們所有人都早,大概半年前。最初只是偶爾能引動微弱的靜電。但一個月前,她開始頻繁做噩夢,夢里有個冰冷的聲音在誘惑她,許諾給她更強的力量。她……沒能抵抗住?!?/p>
舜華的聲音低沉下去:“那聲音的主人,就是昨夜被我們逼出的暗影意志。它自稱‘影牙’。它利用蕾娜渴望力量又孤獨迷茫的心理,一步步侵蝕她的意志,將她變成了傀儡。倉庫的襲擊,是影牙為了測試她的力量,也是為了獵殺新覺醒的我們。它似乎對聚集在一起的元素之契有著特殊的渴望?!?/p>
“渴望?”橙礫冷哼一聲,眼神依舊冰冷,“是想吞噬吧。那個叫影牙的鬼東西?!?/p>
“恐怕是的?!彼慈A點頭,“她還說,影牙似乎不止一個。它們像影子一樣潛伏在城市里,尋找著像我們這樣的‘契者’,或者……制造新的影蝕者。它提到過一個詞……‘歸墟之井’?!?/p>
“歸墟之井?”橙礫皺眉。
“不清楚具體指什么,但聽起來絕非善地?!彼慈A打開飯盒,里面是簡單的蔬菜沙拉,“蕾娜很害怕,也很……愧疚。尤其是對你。”她看向橙礫肩頭的位置。
橙礫沉默地啃完最后一口飯團,將包裝紙捏成一團。她沒有回應(yīng)關(guān)于蕾娜愧疚的話,只是冷冷道:“霧語林安全嗎?那鬼東西會不會追過去?”
“言木的生命力是暗影的克星。短期內(nèi)應(yīng)該安全?!彼慈A看著橙礫緊繃的側(cè)臉,聲音溫和下來,“橙礫,我知道倉庫的事……”
“我知道她不是主謀。”橙礫突然打斷她,聲音依舊硬邦邦的,但那股冰冷的殺意似乎淡了些許,“但力量就是力量??刂撇蛔?,就是災(zāi)難。她最好盡快學會控制她那身電,否則……”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確。
“我會幫她?!彼慈A承諾道,“我們都需要訓練。放學后,老地方集合?!?/p>
橙礫“嗯”了一聲,算是回應(yīng)。兩人在天臺的風中沉默地吃著午餐,一個堅硬如石,一個沉靜如木,各自消化著這個世界的重量。
下午的課程在一種奇異的割裂感中度過。明澤強打精神,努力不讓自己的水晶棱鏡在物理課上因為折射陽光而惹出麻煩。雙玉則一直沉浸在體育課“作弊”的忐忑中,連最拿手的英語課都聽得心不在焉。紅葉在歷史課上,看著課本里描繪的古代戰(zhàn)爭,腦子里想的卻是如何用火焰指虎配合橙礫的巖石壁壘。藍汐在音樂教室,指尖拂過鋼琴鍵,流淌的旋律中似乎能感受到水之瓶里那生命的韻律。
終于熬到放學鈴聲響起。
七位少女(舜華去接了身體依舊虛弱但堅持要來的蕾娜)再次避開人群,悄無聲息地匯聚到了舊城區(qū)邊緣一個廢棄的鐵路橋洞下——這是舜華找到的、離霧語林入口最近且足夠隱蔽的臨時據(jù)點。
“好了,抓緊時間?!彼慈A將書包放在一邊,神情嚴肅,“影牙的存在和它的目的都清楚了。我們不能再被動挨打。必須盡快掌握契器的使用,熟悉彼此的力量配合?!?/p>
她率先舉起橡木法杖,頂端木槿花散發(fā)出柔和的綠光?!袄倌?,你先來。試著凝聚最微弱的電流,目標是……”她指向橋洞角落里一根生銹的鋼筋。
蕾娜的臉色依舊蒼白,深紫色的眼眸里充滿了堅毅。她握緊了那根纏繞著紫色電紋的短棍---焦雷之刺,指尖微微顫抖。昨夜被控制的恐怖記憶和被凈化的痛苦讓她對自身的力量產(chǎn)生了強烈的恐懼。
“我……能行嗎?”
“怕什么怕!”明澤不耐煩地插嘴,手里把玩著已經(jīng)拆分成幾個小棱鏡的水晶,“有舜華姐在呢!趕緊的!磨磨唧唧,等著影牙再找上門嗎?” 她的話依舊不中聽,但那份“趕緊練”的催促,反而招來了蕾娜一個白眼。
橙礫抱著手臂靠在冰冷的橋墩上,冷冷地看著,沒有說話,但那審視的目光本身就是一種壓力。
蕾娜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努力回憶著最初覺醒時那種微妙的電流觸感。她小心翼翼地引導(dǎo)著體內(nèi)殘存的、屬于她自己的雷元素之力,注入手中的焦雷之刺。
滋啦……
一縷比頭發(fā)絲還細、極其微弱的紫色電火花,顫巍巍地從短棍尖端冒出,閃爍了一下,便熄滅了。
“太弱了?!背鹊[毫不留情地評價,聲音在空曠的橋洞里回響。
蕾娜別過頭去,又一個白眼。
“橙礫!”舜華皺眉制止。
“我說的是事實。”橙礫不為所動,“這種程度的電流,連只老鼠都電不暈。影牙控制她的時候,那威力……”
“夠了!”紅葉突然出聲打斷,她走到紫苑身邊,伸出帶著火焰指虎的手,掌心向上,一團小小的、溫順的橘紅色火苗跳躍著。“誰不是從微弱開始的?我最初的火苗,連張紙都點不著?!彼聪蜃显罚皠e理她。集中精神,再來一次?!?/p>
藍汐也走過來,輕輕拍了拍蕾娜的手背,一股溫和的水流韻律無聲地傳遞過去。“別怕,蕾娜。相信自己?!?/p>
雙玉站在稍遠的地方,淺藍色的眼眸看了看被眾人圍住的蕾娜,又偷偷瞄了一眼獨自靠在橋墩上的橙礫,最后目光落在了明澤身上。明澤正對著陽光調(diào)整她的水晶棱鏡,試圖把一束光折射到橙礫腳邊,臉上帶著惡作劇般的壞笑。
蕾娜在紅葉和藍汐的鼓勵下,鼓起勇氣,再次嘗試。這一次,一縷稍微清晰些的紫色電蛇從焦雷之刺尖端竄出,雖然依舊微弱,卻穩(wěn)定地持續(xù)了幾秒鐘,擊打在生銹的鋼筋上,發(fā)出細微的“啪”聲,留下一個微小的焦黑印記。
“很好!”舜華立刻給予肯定,“控制力比剛才強多了!記住這種感覺!”
蕾娜看著那個小小的焦痕,深紫色的眼眸里亮起了一絲微弱的、屬于她自己的光芒,報以舜華一個微笑。
“好了,下一個,明澤!”舜華看向還在玩棱鏡的明澤,“別玩了!試試你的‘光棱’!目標,紅葉的火苗!”
“啊?哦!”明澤立刻來了精神,將幾個小棱鏡組合成一個多面體,對準紅葉掌心那團躍動的火苗?!翱春昧耍】次野涯愕男』鹈缱兂刹屎?!”
她集中精神,試圖引導(dǎo)光元素注入棱鏡。純凈的白光在棱鏡中匯聚、折射——
咻!
一道七彩的光束猛地射出!方向卻完全偏離!沒有射向紅葉的火苗,反而“啪”地一聲,精準地打在了旁邊看熱鬧的雙玉……的額頭上!
“?。 彪p玉驚叫一聲,捂住額頭,那里瞬間紅了一小塊。
“靠!打歪了!”明澤懊惱地叫了一聲。
“噗——”紅葉忍不住笑出聲。
藍汐也掩著嘴輕笑。
連一直冷著臉的橙礫,嘴角都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雙玉捂著額頭,淺藍色的眼眸里水汽氤氳,委屈巴巴地看著明澤。
明澤被看得有點心虛,粗聲粗氣地吼:“看什么看!失誤不行??!下次保證打準!”
訓練在這樣時而緊張、時而混亂、時而啼笑皆非的氣氛中繼續(xù)著?;鹧媾c巖石嘗試著碰撞出防御的火墻,水流試圖引導(dǎo)風刃的軌跡,微弱卻倔強的紫色電流在橡木法杖的綠光中小心翼翼地游走,而七彩的光束依舊時不時地偏離目標,引發(fā)一陣小小的騷動。
夕陽的金輝穿過橋洞的縫隙,在布滿涂鴉的水泥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七道影子靠得很近,在光與塵中交錯、融合,如同她們各自不同卻又被迫緊密相連的命運。城市的霓虹尚未亮起,屬于她們的戰(zhàn)斗課程,卻遠未結(jié)束。霧語林的呼喚,影牙的陰影,以及那神秘的“歸墟之井”,都沉甸甸地壓在她們尚且稚嫩的肩膀上。但此刻,在這廢棄的橋洞下,少女們略顯笨拙卻無比認真的身影,卻比任何光芒都更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