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石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洞開,門外透進來的光線,卻比室內的黑暗更加冰冷。
風鈴婆婆就站在那片光影的交界處,佝僂的身影一如往昔,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也別無二致,可那雙眼睛,卻不再是林淵記憶中帶著一絲溫和與無奈的渾濁,而是兩潭深不見底的死水,倒映不出任何活人的情緒。
她像一具被精巧操控的提線木偶,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僵硬。
林淵的心臟猛地一沉,一種比面對生死危機時更甚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婆婆,你怎么會……”他下意識地開口,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這不可能,風鈴婆婆是引他入局,卻又屢次暗中提點他的關鍵人物,她怎會在此刻以這種姿態(tài)出現(xiàn)?
風鈴婆婆的嘴角牽動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一塊老樹皮被強行拉扯出的褶皺。
她用一種平淡到詭異的語調說道:“我早就不是你認識的那個我了?!甭曇艨斩矗路鹗菑倪b遠的地底傳來,在密閉的石室中激起層層回響。
這句簡單的話語,卻如同一道驚雷,在另一個人心中炸開了鍋。
“是你!”白芷的尖叫聲撕裂了空氣,她原本因怨氣侵蝕而顯得猩紅的雙眸,此刻死死地盯住風鈴婆婆,那其中翻涌的不再是單純的恨意,而是混雜著震驚、恍然與更深層次的絕望。
“一直以來,都是你!你才是那個真正的幕后之人!”
風鈴婆婆終于將目光從林淵身上移開,落在了白芷那張因極致情緒而扭曲的臉上。
她的嘴角這一次真正地向上彎起,勾勒出一個悲憫又殘忍的弧度。
“不錯,”她輕聲承認,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我,才是‘命格圣女’的真正本體。而你,”她的視線像刀子一樣刮過白芷的全身,“不過是我漫長歲月中,一個不太聽話的……失敗品罷了?!?/p>
“失敗品”三個字,像三根淬毒的鋼針,狠狠刺入白芷本就千瘡百孔的心。
她渾身劇震,體內翻涌的怨氣幾乎要沖破皮肉,化作實質。
原來她所承受的一切,她的愛,她的恨,她的掙扎與痛苦,都源于一個如此荒唐可笑的真相。
她不是獨一無二的白芷,甚至不是一個完整的存在,只是一個“本體”拋棄的“失敗品”。
這股極致的情感沖擊,讓密室中央那個由情絲構成的“情契共鳴陣”都發(fā)出了不堪重負的嗡鳴聲。
“休要胡言亂語,妖言惑眾!”一聲嬌叱響起,蘇媚的身影已如一道紅色閃電撲了出去。
她手中的長劍挽出絢爛的劍花,正是她的成名絕技“紅塵劍舞”。
劍光如織,仿佛將三千紅塵的悲歡離合都融入其中,化作最致命的殺機,直指風鈴婆婆的咽喉。
幾乎在同一時間,李明月也動了。
她神情冷峻,一步踏出,周身劍意沖霄而起。
“天命劍意”一出,整個密室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一股煌煌如天威般的壓力當頭罩下,無形無質,卻比任何實質的攻擊都更加霸道。
楚靈兒手腕一翻,數(shù)十枚閃爍著寒光的金屬葉片自她袖中激射而出,正是她精心煉制的“機關飛刃”。
這些飛刃在空中劃出刁鉆的弧線,破空聲尖銳刺耳,從四面八方封死了風鈴婆婆所有的退路。
柳詩詩則站定在四人陣型的中央,雙手掐訣,一朵由純粹劍氣構成的白色蓮花在她腳下悄然綻放。
蓮瓣層層疊疊,將蘇媚、李明月、楚靈兒乃至后方的林淵和白芷都籠罩其中。
“白蓮劍陣”不僅能大幅提升友方的戰(zhàn)力,更能形成一道堅韌的守護屏障。
四女的配合堪稱天衣無縫,她們都是天之驕女,此刻聯(lián)手合擊,爆發(fā)出的威勢足以讓任何同階修士望風而逃。
一時間,劍光、劍意、飛刃、陣法交織成一張?zhí)炝_地網(wǎng),竟真的將風鈴婆婆那看似弱不禁風的身影死死壓制在了原地。
風鈴婆婆面對這雷霆萬鈞的合擊,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神情。
她只是輕輕抬起一只干枯的手掌,在身前隨意地畫了一個圈。
就是這么一個簡單的動作,蘇媚的紅塵劍舞像是陷入了泥沼,劍勢驟然一滯;李明月的天命劍意如春雪遇驕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消融瓦解;楚靈兒的機關飛刃在靠近她身前三尺時,竟詭異地停在半空,然后叮叮當當?shù)責o力墜地。
唯有柳詩詩的白蓮劍陣,在對方的力場下劇烈震顫,蓮瓣上浮現(xiàn)出蛛網(wǎng)般的裂痕,但終究是勉強撐住了。
然而,就是這短暫的僵持,為林淵創(chuàng)造了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她的身體冰冷而僵硬,像一具沒有靈魂的玩偶。
林淵將嘴唇湊到她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急促而清晰地說道:“白芷,我知道你現(xiàn)在很恨我,或許也恨這個世界,但你聽著,我希望你能記住,從相遇到現(xiàn)在,我從未后悔……愛你?!?/p>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與真誠。
話音未落,林淵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狠狠拍在自己的心口。
他體內的桃花命核,那顆承載了他所有力量與情感的源泉,在此刻被他毫不猶豫地催動到了極致。
一股璀璨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金色光流,混雜著他最純粹的愛意與最后一絲命核本源之力,順著兩人緊握的手,瘋狂地涌入白芷的體內!
“不……”白芷的瞳孔驟然收縮,她感受到了那股力量中蘊含的熟悉氣息,以及那份不惜一切的決然。
林淵的動作并未停止。
在注入力量的瞬間,他引爆了自己與白芷之間那條若有若無的情絲,也徹底引爆了整個密室的“情契共鳴陣”!
“轟——!”
整個密室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卻爆發(fā)出比任何聲音都更加震撼的光芒。
以林淵和白芷為中心,無數(shù)金色的符文從地面、墻壁、穹頂上浮現(xiàn),瘋狂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這本是用來吸取白芷怨氣的邪陣,此刻卻在林淵的本源之力和真摯情感的引爆下,發(fā)生了徹底的逆轉!
陣法的力量不再是抽取,而是凈化!
澎湃的金色光芒如溫暖的潮水,瞬間包裹了白芷。
她體內那些糾纏不休,讓她痛苦不堪的黑色怨氣,在這股至純至陽的力量面前,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發(fā)出一陣陣無聲的凄厲尖嘯,最終化為虛無。
白芷怔怔地站在光芒的中心,感受著久違的溫暖與平靜。
她眼中的猩紅褪去,恢復了往日的清澈,只是那清澈的眼眸中,倒映著林淵因力量耗盡而變得蒼白、甚至有些透明的臉。
她看著他,看著他嘴角那抹釋然的微笑,一行滾燙的淚水,終于不受控制地滑落臉頰。
“林淵……”
另一邊,風鈴婆婆臉上的平靜終于被打破。
她看著被凈化的白芷,看著以自身為祭品逆轉法陣的林淵,那雙死寂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難以置信的驚駭。
“不可能!你怎敢……你怎敢毀掉自己的命核!沒有了命核,你就等于放棄了你的一切,你這是在自尋死路!”
在她看來,林淵是棋盤上最重要的一顆棋子,棋子怎么可以自己跳出棋盤,甚至掀翻桌子?
這完全超出了她的計算。
林淵的身影在光芒中有些搖晃,但他依舊站得筆直。
他微笑著,那笑容里帶著一絲疲憊,卻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輕松與坦然。
“因為我不是命運的棋子,”他緩緩轉身,正面迎上風鈴婆婆震驚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是寫書的人?!?/p>
他抬起手,遙遙指向風鈴婆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每個人的耳邊。
“而這一章,由我來終結?!?/p>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便是最終的結局時,風鈴婆婆臉上的驚駭忽然盡數(shù)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無比詭異的笑容。
那笑容里充滿了嘲弄、憐憫,以及一種洞悉了一切的森然。
“很好,”她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贊許,仿佛在看一場精彩的戲劇,“那么……讓我們看看,誰才是這個故事里,真正的主角?!?/p>
話音剛落,她的體內,那干枯佝僂的身軀之中,忽然毫無征兆地涌出無數(shù)道比墨更黑、比發(fā)更細的黑絲!
那些黑絲帶著一種不屬于這個世界的邪異氣息,它們無視了空間的距離,也無視了白蓮劍陣的守護,在一瞬間就纏繞上了林淵。
它們的目標不是他的身體,而是他那顆剛剛因為耗盡本源而變得黯淡、脆弱不堪的桃花命核。
黑絲如附骨之疽,瞬間侵入命核之中,緊緊地將其捆縛、纏繞、滲透。
林淵臉上的微笑凝固了。
下一秒,整座由堅硬巖石構成的密室,連同那閃耀的法陣、交織的劍光、甚至空氣本身,都在眾人驚恐的注視下,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畫稿一般,迅速消融,化作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心悸的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