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閣內(nèi),檀香裊裊,歲月沉淀的威壓無聲彌漫。素衣老者黎南鳶自幽暗的側(cè)廊緩步走出,步履沉穩(wěn)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暮氣。他目光如古井深潭,掃過肅立在紫玉地面上的四位年輕弟子——雷鳴、凌瞑、茗耀、寒荀。
“此乃登仙閣,”黎南鳶的聲音平和悠遠,仿佛穿透了時光,“乃我無極宗歷代先賢,參悟大道,最終踏破虛空、羽化飛升之地?!彼哪抗饴湓诟呗栺讽斚码[約可見的玄奧符文上,那里似乎還殘留著飛升者留下的道韻痕跡?!疤卣倌愕惹皝?,想必心中亦有所揣測?!?/p>
縹緲峰弟子茗耀上前一步,恭敬行禮:“弟子愚鈍,還請宗主明示?!?/p>
黎南鳶微微頷首,視線逐一掃過四人年輕而充滿銳氣的面龐:“你四人,是近幾屆弟子中,資質(zhì)、心性、成就皆最為拔尖者。無極宗傳承萬載,薪火需繼。今日召見,便是欲從你們之中,遴選一人,作為未來的宗主候選人?!?/p>
此言一出,饒是四人早有心理準備,心頭也不由一震。雷鳴眉頭微蹙,率先開口,聲音帶著幾分謹慎:“宗主,弟子惶恐。憑我等如今修為,恐難當(dāng)此大任。”他深知結(jié)丹境與執(zhí)掌一宗的化神境之間,隔著難以逾越的天塹。
黎南鳶眼中閃過一絲贊許,似乎很欣賞雷鳴的清醒:“現(xiàn)在自是不行。然,以爾等天資稟賦,只要道心堅定,機緣不斷,他日登臨化神,并非虛妄?!彼哪抗庾詈笸A粼诶坐Q身上,“雷鳴,各峰峰主對你評價甚高,言你悟性超凡,勤勉不輟?!?/p>
雷鳴謙遜垂首:“弟子不敢居功,皆是峰主教導(dǎo)有方,宗門栽培之恩。”
“凌瞑,”黎南鳶轉(zhuǎn)向武神峰的首席,“你身為武神峰親傳,根基深厚,鋒芒畢露,無需多言?!苯又聪蜍败?,你對陣法一道的鉆研與執(zhí)著,于年輕一輩中罕有匹敵?!弊詈竽抗饴湓跉庀⒙燥@陰冷的寒荀身上,“寒荀,暝幽峰中,你以魔修之身堅守本心,于極陰之體上另辟蹊徑,亦屬難得?!?/p>
寒荀微微躬身:“宗主過譽,弟子愧不敢當(dāng)。”
“機緣已至,”黎南鳶不再多言,袍袖無風(fēng)自動,抬手向前虛虛一點?!艾F(xiàn)在,踏入你們面前的門戶吧!”
話音未落,四道氤氳著不同光澤的門戶憑空出現(xiàn)在四人面前。一道金光璀璨,一道銀輝流轉(zhuǎn),一道青光縈繞,一道寒氣森森。四人互看一眼,深吸一口氣,各自邁入了屬于自己的那扇門。
金光之門內(nèi):
雷鳴踏入其中,眼前景象竟與方才的登仙閣主殿一般無二,只是更為靜謐。宗主黎南鳶已端坐于主位之上,仿佛從未離開。雷鳴連忙行禮:“宗主。”
黎南鳶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前些時日,護宗神獸麒麟兩次躁動,離開主峰禁地,想必是尋你而去。它言道,嗅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p>
雷鳴心中了然,坦誠道:“回稟宗主,那應(yīng)是弟子伴生神獸——雷光貂的氣息。它自弟子幼時便相伴左右,情同手足?!?/p>
“哦?你竟有神獸伴生?”黎南鳶眼中訝色更濃。他仔細打量著雷鳴,目光忽然凝滯在雷鳴頸間微露的一抹溫潤上,“你頸上所佩之玉……可否讓老夫一觀?”
雷鳴微怔,小心地將貼身佩戴的玉佩解下,雙手奉上。那是一塊古樸的白玉,雕刻著簡單的云紋,散發(fā)著淡淡的暖意。“此乃弟子母親遺物。”
黎南鳶接過玉佩,指尖摩挲著那熟悉的紋路,身軀竟微微顫抖了一下,蒼老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震動:“她……她竟已過世了?!”
雷鳴猛地抬頭,眼中充滿震驚:“宗主……您認識家母?”
“何止認識……”黎南鳶凝視著玉佩,眼中泛起追憶的波瀾,仿佛透過玉佩看到了久遠的過去,“她是老夫的貴人,救命之恩,永生難忘?!彼麑⒂衽遴嵵氐亟贿€給雷鳴,目光變得深邃,“至于你這身扎實無比、悟性驚人的武學(xué)根基……想必是‘那位’為你打下的基礎(chǔ)吧?”他緩緩轉(zhuǎn)頭,看向墻壁上懸掛的一幅古老壁畫,畫中人影模糊,卻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八?,可是武神峰的真正奠基者?!?/p>
雷鳴順著宗主的視線望去,心頭掀起滔天巨浪:“狄叔叔……竟是武神峰的建立者?!”難怪他堅持讓自己一定要來無極宗,來武神峰!一切仿佛都有了模糊的指向。
銀輝之門內(nèi):
茗耀踏入的是一片星辰流轉(zhuǎn)、陣紋縱橫的奇異空間。黎南鳶的身影在星光中凝聚。
“茗耀,你可知陣法一道,浩瀚如星海,艱深晦澀,乃修行百藝中最難大成者?”黎南鳶的聲音帶著考較。
茗耀眼神堅定,毫無退縮:“弟子深知其難。然弟子畢生所愿,便是窮盡陣法之妙,成為當(dāng)世陣法第一人!”
“哈哈,好!有志氣!”黎南鳶朗聲大笑,滿是欣慰,“有此志向,老夫便助你一臂之力!”他手掌一翻,一卷非金非玉、散發(fā)著古老洪荒氣息的卷軸憑空出現(xiàn)。“此乃《洪荒八陣圖》,蘊含天地初開之陣理,最適合你參悟本源,今日便賜予你!”
茗耀激動地雙手接過,感受著卷軸中傳來的磅礴陣意,深深拜下:“弟子謝宗主厚賜!定當(dāng)窮盡心力,精研此圖,不負宗門栽培之恩!”
青光之門內(nèi):
凌瞑進入的門后,是一片充斥著銳利庚金之氣的空間。黎南鳶的身影如劍般挺立。
“凌瞑,你出身武學(xué)世家,根骨資質(zhì)自是上乘,武神峰絕學(xué)在你手中亦是威力不凡?!崩枘哮S目光如炬,直指要害,“然你心性過于剛烈急躁,如烈火烹油,長此以往,恐傷己身,更易為心魔所趁,終成大患?!?/p>
凌瞑眉頭一擰,帶著少年人的倔強:“修行之路,披荊斬棘!若有問題,弟子自當(dāng)一力承擔(dān)!”
黎南鳶搖頭輕嘆:“也罷,鋒芒難斂,亦是天性。”他抬手向虛空一抓,一本閃爍著淡金色光澤的古籍落入掌中?!按四恕督鸶姆ā罚枪シブg(shù),乃淬心煉性之法。內(nèi)蘊庚金肅殺之氣,外顯沉凝厚重之態(tài)。望你勤加修習(xí),以金之剛毅,鑄心之韌度?!?/p>
凌瞑接過古籍,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沉靜力量,雖仍有不服,但也知宗主所言非虛,悶聲道:“弟子……知道了。”
寒氣之門內(nèi):
寒荀踏入的門戶后,是一片冰晶凝結(jié)、寒氣刺骨的領(lǐng)域。黎南鳶的身影仿佛由萬載寒冰雕琢而成。
“寒荀,”黎南鳶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溫和,“你身負魔道傳承,卻能于魔焰中守住靈臺一點清明,不為外邪所侵,這份定力,實屬難得。更難得者,你身具冰靈根,又是萬中無一的極陰之體,此等天賦,于魔道亦是罕見?!?/p>
寒荀垂首靜立,周身寒氣內(nèi)斂。
“今日,老夫便賜你一物,助你道途?!崩枘哮S掌心寒氣匯聚,一柄通體幽藍、劍身仿佛由玄冰與魔氣共同凝練而成的長劍緩緩浮現(xiàn)。劍身周圍,空間都仿佛被凍結(jié)扭曲?!按四恕幈Α?,采九幽寒鐵與極地玄冰,融上古魔紋而成,其性至陰至寒,與你體質(zhì)功法最為契合,持之修行,事半功倍?!?/p>
寒荀感受到劍中傳來的血脈相連般的呼喚與磅礴力量,眼中閃過激動,鄭重?zé)o比地雙手接過長劍,深深拜倒:“弟子寒荀,叩謝宗主厚恩!此恩此德,弟子永世不忘!”
一炷香后,四道門戶光華流轉(zhuǎn),四人身影從中踏出,重新匯聚在登仙閣主殿。他們神色各異,或沉思,或振奮,或凝重,但眉宇間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責(zé)任感。
黎南鳶看著他們,沉聲道:“六個月后,‘三宗交流會’將在我無極宗召開。此乃東域盛事,亦是爾等揚名立萬、為宗爭光之機。交流會開幕之前,你四人須突破至結(jié)丹境。此乃第一道考驗,亦是爾等證明自身潛力的基石。”
凌瞑忍不住問道:“宗主,敢問這三宗,除我無極宗外,另兩家是?”
茗耀顯然對此頗有研究,接口道:“乃道天圣宗與魔剎宗。此三宗并立,為東域擎天巨擘?!?/p>
寒荀補充道:“傳說皆源自上古神魔大戰(zhàn)時期,由參戰(zhàn)的神魔大能或其傳承者所建,底蘊深不可測?!?/p>
雷鳴點頭,目光沉凝:“不錯。道天圣宗,位于人妖兩族交匯之地,以修仙正道為主,傳承精純,講究天人合一。魔剎宗,則雄踞魔族疆域深處,主修魔道,功法霸道絕倫,殺伐之氣最重,傳聞亦是三宗之中實力最為強橫者。”
黎南鳶微微頷首:“爾等見識倒是不俗。既知前路,便去吧。時間緊迫,莫負韶華?!?/p>
四人恭敬行禮,退出登仙閣。
待殿門緩緩閉合,黎南鳶臉上強撐的威嚴瞬間褪去,化作一片疲憊與蒼老。他捂著嘴,發(fā)出一陣壓抑而劇烈的咳嗽,身形微顫。他步履蹣跚地走向后殿深處,推開一扇布滿星辰符文的厚重石門,步入一間光線幽暗的密室——天機閣。
密室中央,一座龐大、精密、由無數(shù)星辰般光點構(gòu)成的儀器正在緩緩轉(zhuǎn)動,其結(jié)構(gòu)之復(fù)雜,仿佛映照著諸天星斗的軌跡。這便是無極宗鎮(zhèn)宗之寶——天機儀。然而此刻,天機儀的運轉(zhuǎn)卻顯得異?;靵y,無數(shù)光點明滅不定,軌跡交錯碰撞,發(fā)出細微卻令人心悸的嗡鳴。
黎南鳶凝視著混亂的星圖,渾濁的老眼中充滿了憂慮,喃喃自語:“咳咳咳……看來……老夫的時間真的不多了……天機紊亂,星辰移位……大劫……將起啊……”
武神峰,雷鳴居所。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銀瀉地,透過窗欞灑在盤膝而坐的雷鳴身上。他并未立刻修煉,而是從儲物袋中鄭重地取出一卷材質(zhì)奇特、仿佛由混沌霧氣凝結(jié)而成的古老書卷——《混沌體》。
指腹摩挲著冰涼的書頁,雷鳴眉頭緊鎖:“我這身古怪的天賦,還有那莫名的熟悉感……難道都是因為它?狄叔叔留下的這卷東西……”他想起白日里宗主提及母親和狄叔叔時的話語,以及麒麟神獸的反應(yīng),心頭疑云重重。最終,他甩甩頭,眼神恢復(fù)堅定:“罷了,多想無益。唯有實力,才是解開一切謎題的鑰匙!”他收斂心神,將意識沉入《混沌體》玄奧的經(jīng)文之中。
主峰,玉虛宮。
月光下,玉虛宮大殿燈火通明。宗主黎南鳶高居主位,武神峰主蕭云生、丹霞峰主檀夢瑤、天衍峰主月尹然等幾位核心長老分坐兩旁。
蕭云生率先開口,語氣帶著驚嘆與探究:“宗主,雷鳴那小子今日展現(xiàn)的武學(xué)天賦,實在驚人。他那近乎本能般的領(lǐng)悟力……莫非真與傳說中的‘混沌體’有關(guān)?”
黎南鳶緩緩點頭,眼中帶著追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那孩子……是她的兒子。血脈相連,可能性極大?;煦珞w,包羅萬象,理論上可納萬法,故其學(xué)習(xí)模仿能力堪稱逆天。然……”他話鋒一轉(zhuǎn),帶著凝重,“此體質(zhì)太過特殊,古之罕見。欲將萬法真正融會貫通,化為己用,達到圓融如意的至高境界,其難度……恐怕遠超常人想象?!?/p>
檀夢瑤美眸微亮,接口道:“不過,那孩子體內(nèi)似乎蘊藏著一股異常精純的靈泉本源?此物若運用得當(dāng),或能成為他調(diào)和萬法、滋養(yǎng)混沌的關(guān)鍵助力。”
黎南鳶嘆息:“靈泉確是一線生機,然混沌體所需積累太過浩瀚,其修煉速度,注定會慢得令人絕望?!?/p>
月尹然翻閱著手中一本散發(fā)著古老氣息的獸皮書卷,沉聲道:“宗主所言極是。關(guān)于混沌體的記載,即便在宗門最古老的典籍中,也僅有寥寥數(shù)語,語焉不詳。如何修煉,如何突破,前路茫茫,如同迷霧?!?/p>
檀夢瑤語氣堅定:“即便如此,希望再渺茫,也需讓他拼盡全力!此子身負大因果,或許……他便是那應(yīng)劫之人。”
黎南鳶望向窗外深邃的夜空,目光仿佛穿透了無盡虛空,帶著一絲希冀:“或許……這孩子真能走出一條前所未有的路,以混沌證道……成就真仙。”
密議結(jié)束,諸位峰主化作流光,各自返回山峰。
玉虛宮重歸寂靜。而在那幽深的天機閣內(nèi),無人察覺之際,緩慢運轉(zhuǎn)的天機儀核心處,毫無征兆地爆發(fā)出一點刺目的紅光!紅光之中,兩道模糊不清、卻散發(fā)著截然不同(一道神圣浩渺,一道兇戾霸道)氣息的虛影一閃而逝,快得如同幻覺。紅光瞬間收斂,天機儀恢復(fù)了那看似規(guī)律實則混亂的運轉(zhuǎn),仿佛剛才的異象從未發(fā)生。唯有空氣中,殘留著一絲令人心悸的、預(yù)示著不祥的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