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ICU絕對安靜的空間里,被拉長、扭曲。心電監(jiān)護儀上綠色的波形穩(wěn)定地跳躍著,發(fā)出規(guī)律而微弱的“滴滴”聲,是這片死寂里唯一的生機。
厲霆梟依舊站在病床前,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投下的陰影將林晚星完全籠罩。他沒有再觸碰她,只是垂眸凝視著她蒼白的小臉,那眼神專注得可怕,仿佛要將她臉上每一道細微的紋路、每一處傷痕的細節(jié)都刻進靈魂深處。他周身散發(fā)出的寒意并未消散,反而在死寂中沉淀、壓縮,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低氣壓。沈清淮那句“一個都別想跑”的余音,如同無形的冰錐,懸停在凝固的空氣里。
陸景行靠著冰冷的墻壁滑坐到地上,背脊緊緊貼著墻面,仿佛那點涼意能讓他滾燙混亂的大腦冷靜下來。他手里還死死攥著那份DNA報告,紙張已經(jīng)被他捏得皺成一團,邊緣被淚水浸濕。他低著頭,肩膀無聲地聳動著,壓抑的抽泣聲在喉嚨里翻滾,又被死死咬住的下唇堵了回去。二哥的警告如同枷鎖,他不敢發(fā)出聲音,只能用額頭抵著膝蓋,身體劇烈地顫抖。那份失而復(fù)得的巨大狂喜,被眼前妹妹奄奄一息的慘狀和滔天的怒火反復(fù)撕扯,幾乎要將他撕裂。
沈清淮則成了這壓抑空間里唯一動態(tài)的存在。他像最精密的儀器重新校準(zhǔn)完畢,所有的驚濤駭浪都被強行壓回冰層之下,只剩下絕對的冷靜和專業(yè)。他走到角落的操作臺前,動作迅捷而無聲地開始準(zhǔn)備。
護士推著一個恒溫保存箱悄然進來,箱體上貼著醒目的“RH-null”和“緊急專用”標(biāo)簽。沈清淮親自打開箱子,里面是兩袋在特殊溶液中保存的、帶著生命溫度的暗紅色血液。他戴上無菌手套,檢查血袋信息、有效期,動作一絲不茍,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透著令人心安的嚴謹。
他走到病床邊,調(diào)整輸液架的高度。冰冷的輸血器針頭在燈光下閃著寒芒。沈清淮的目光落在林晚星另一只手臂上——那上面布滿了淡化的舊傷痕和凍瘡留下的暗色印記。他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凝,隨即恢復(fù)平靜。他極其輕柔地抬起她的手臂,避開那些舊傷和淤青,尋找著合適的靜脈。他的指尖帶著一種近乎敬畏的謹慎,仿佛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最脆弱的部分。
針尖刺入皮膚?;杳灾械牧滞硇撬坪醺杏X到了什么,眉頭極其微弱地蹙了一下,氧氣面罩下發(fā)出幾不可聞的囈語:“…疼…”
這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喚,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瞬間劈開了ICU內(nèi)凝固的死寂!
厲霆梟垂在身側(cè)的手,猛地攥緊!指關(guān)節(jié)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盤踞的怒龍!他周身那股壓抑到極致的低氣壓驟然爆發(fā),如同無形的沖擊波擴散開,連空氣都仿佛扭曲了一下!他猛地抬眼看向沈清淮,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沉寂,而是翻涌著熔巖般熾烈的、足以焚毀一切的暴怒!仿佛那根刺入妹妹血管的針,是扎在了他自己的心上!
陸景行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抬起頭!淚水糊滿了他的臉,他死死盯著那根連接著血袋和妹妹手臂的透明軟管,看著那象征著生命的暗紅色液體開始極其緩慢地流動。妹妹那聲細微的“疼”,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進了他心臟最柔軟的地方!他張著嘴,喉嚨里發(fā)出野獸受傷般的嗬嗬聲,卻因為二哥的警告,只能將所有的悲鳴和狂怒死死堵在喉嚨深處!他猛地用拳頭砸向自己的大腿,一下,又一下,沉悶的撞擊聲在安靜的病房里顯得格外驚心!
沈清淮握著輸血器的手,穩(wěn)如磐石,沒有絲毫晃動。然而,當(dāng)他清晰地聽到那聲“疼”,當(dāng)他眼角的余光瞥見大哥驟然爆發(fā)的恐怖氣息和三弟無聲崩潰的慘狀時,他鏡片后的瞳孔,如同遭遇了十級地震!瞬間收縮到極致,隨即是劇烈的、無法抑制的震顫!他那引以為傲的、如同精密儀器般穩(wěn)定的神經(jīng),在這一刻被徹底撕裂!
他強迫自己專注于眼前的輸血過程,調(diào)整流速,觀察儀器反饋。但他的手背,那裸露在白大褂袖口外的皮膚上,同樣有青筋在不受控制地跳動、賁張!一股混合著極致心痛和狂暴怒火的洪流,在他冰封的理智之下瘋狂沖撞,幾乎要沖破他所有的自控!他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頜線繃緊如鋼鐵,才勉強維持著表面那層薄冰般的冷靜。他眼底深處翻涌的,是足以將整個地獄都焚成灰燼的烈焰!
時間在無聲的煎熬中緩慢流逝。
那袋珍貴的RH-null血液,如同生命的甘露,一滴滴注入林晚星冰冷的血管。心電監(jiān)護儀上的波形似乎隨著血液的注入而變得稍微有力了一些。
沈清淮全神貫注地監(jiān)控著各項生命體征數(shù)據(jù),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被他不動聲色地用手背拭去。他成了風(fēng)暴中心唯一的錨點。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隨即推開一條縫。沈清淮的助理站在門外,臉色凝重,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和一個密封的檔案袋。他不敢進來,只是用眼神請示。
沈清淮用眼神示意厲霆梟和陸景行,然后才對著門口微微頷首。
助理這才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將平板電腦和檔案袋雙手遞給沈清淮,聲音壓得極低:“沈醫(yī)生,厲總,初步資料。林小姐近三年的基本軌跡,還有…一些即時信息?!?/p>
沈清淮接過平板。屏幕上顯示著一個定位地圖的紅點,正停在一處名為“金鼎華府”的高檔小區(qū)門口。旁邊是幾張高清的抓拍照片——林薇薇正從一輛豪華轎車上下來,精心打扮的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焦躁和怨毒,她對著醫(yī)院大樓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然后氣沖沖地走進小區(qū)大門。照片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備注:【林薇薇,今晨9:15分曾試圖強行闖入VIP區(qū)探視,被安保攔截驅(qū)離。離開后直接返回其母王美鳳住所(金鼎華府A區(qū)8棟)。】
沈清淮的眼神瞬間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他將平板遞給厲霆梟。
厲霆梟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林薇薇那張充滿怨毒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他周身那股剛剛有所收斂的恐怖低氣壓,瞬間以幾何級數(shù)暴漲!整個病房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十度!他拿著平板的手指,因為用力,指節(jié)已經(jīng)慘白到毫無血色,屏幕邊緣甚至發(fā)出細微的、不堪重負的呻吟!
沈清淮又打開了那個密封的檔案袋。里面是幾張薄薄的紙。最上面一張,赫然就是顧辰逼迫林晚星簽下的那份“債務(wù)轉(zhuǎn)讓書”的清晰掃描件!上面林晚星被迫簽下的名字歪歪扭扭,充滿了無助和恐懼。下面幾張,是幾張模糊但能辨認的監(jiān)控截圖——林晚星被推出出租屋摔倒在暴雨中的瞬間;顧辰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和冷笑;還有一張,是林晚星在廉價出租屋的公用廚房里,被一個肥胖的中年婦女指著鼻子謾罵…
最后一張紙,卻讓沈清淮的目光驟然凝固!那是一張非常陳舊的、來自某鄉(xiāng)鎮(zhèn)派出所的報案記錄復(fù)印件,紙張泛黃,字跡有些模糊,但關(guān)鍵信息清晰可見:
【報案人:劉淑芬(XX孤兒院保育員)】
【報案時間:2004年X月X日】
【簡述:本院收留女童林晚星(約3歲),隨身攜帶玉佩一枚(附圖),刻星月紋路。懷疑非正常遺棄或拐賣,請求協(xié)查其生父母。附圖:玉佩草圖(星月紋路清晰)】
【處理結(jié)果:多方查找無果,按遺棄處理。女童由孤兒院繼續(xù)撫養(yǎng)?!?/p>
附圖上的玉佩草圖,雖然簡陋,但那獨特的星月紋路,和他們從林晚星緊握的手心里取出的那塊玉佩,幾乎一模一樣!
沈清淮拿著這張陳舊的報案記錄,又看了一眼被護士放在無菌托盤里的那塊沾著油污、卻依舊能看出模糊星月輪廓的玉佩,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妹妹蒼白沉睡的小臉上。
二十一年!
她被當(dāng)作垃圾一樣遺棄在孤兒院門口!二十一年!她帶著這塊可能是唯一能證明她身世的玉佩,在孤兒院、在林家、在顧辰身邊,承受著非人的虐待和壓榨!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一直壓抑著無聲哭泣的陸景行,在看到平板屏幕上林薇薇那張怨毒的臉、又掃到檔案袋里那些觸目驚心的資料時,終于徹底崩潰!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冰冷堅硬的墻壁上!指關(guān)節(jié)瞬間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如同瀕死野獸般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嘶吼!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厲霆梟和沈清淮,淚水混合著額角因激動而崩裂傷口流下的血水,在他臉上縱橫交錯,狀若瘋魔!他用那只鮮血淋漓的手,指向病床上的妹妹,又指向平板和檔案袋,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無聲地翕動,眼神里充滿了無法言喻的巨大悲慟和一種近乎毀滅的瘋狂質(zhì)問!
沈清淮拿著那張陳舊的報案記錄,手終于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紙張在他指尖發(fā)出簌簌的悲鳴。鏡片后的雙眼,冰層徹底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的、赤紅的熔巖!
厲霆梟緩緩抬起頭。他沒有看崩潰的陸景行,也沒有看失控的沈清淮。他冰寒刺骨的目光,越過他們,最終定格在病床上。
林晚星依舊昏迷著,對病房內(nèi)這場無聲卻足以毀滅世界的風(fēng)暴毫無所覺。她那輸著血的手臂無力地搭在床邊,手腕上那圈深紫色的淤痕,在明亮的燈光下,刺眼得如同烙鐵燙下的恥辱印記。
厲霆梟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她另一只緊握成拳、放在身側(cè)的手上。即使在昏迷中,她的手指依舊死死地攥著,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仿佛在守護著什么東西,至死也不愿松開。
沈清淮順著大哥的目光看去,眼神猛地一凝。
他極其緩慢地、極其小心地俯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極其輕柔地、一根一根地,試圖掰開林晚星那只緊握的拳頭。
昏迷中的女孩似乎有所感應(yīng),眉頭再次痛苦地蹙緊,喉嚨里發(fā)出模糊的抗拒音節(jié)。
沈清淮的動作頓住,眼中痛色更濃。他深吸一口氣,動作放得更加輕柔,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耐心。
終于,那只冰冷僵硬的小手,在他極其謹慎的動作下,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松開了。
掌心中央,安靜地躺著那塊小小的、邊緣磨圓的玉佩。玉佩上模糊的星月紋路,沾著些許凝固的血跡和油污,在冰冷的燈光下,折射出微弱卻執(zhí)拗的光芒。
玉佩的旁邊,還有一根同樣被血污沾染的、褪色的紅繩。
沈清淮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塊染血的玉佩上。時間仿佛凝固了。
二十一年的顛沛流離,二十一年的傷痕累累,二十一年的絕望掙扎…所有的苦難,所有的尋找,所有的憤怒和痛楚,在這一刻,都凝聚在這塊小小的、染著妹妹鮮血的玉佩之上!
病房里,只剩下心電監(jiān)護儀那規(guī)律的“滴滴”聲,和三個人粗重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
厲霆梟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手。他的目標(biāo),是那塊染血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