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麒麟那道無聲而驟起的冰棱視線，精準釘在謝雨辰低垂的側(cè)臉上的瞬間。

謝雨辰捏著繃帶邊緣的、戴著白手套的手指，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幅度小得肉眼幾乎難以捕捉，僅僅是一根指尖在繃帶硬質(zhì)表面留下的折痕短暫地加深了不到半毫米。仿佛只是流暢書寫時鋼筆尖在信紙上因微塵停滯了0.1秒的流暢。

然后，他繼續(xù)纏繞。繃帶利落地打結(jié)、剪斷。他甚至將剩余的繃帶碎頭工整地疊好，放回急救包那個隔層。動作一絲不茍，平穩(wěn)如初，仿佛剛才那聲短促的笑音只是眾人的幻覺。甚至，他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那份無視，那份徹底的冷漠，比任何反唇相譏都要鋒利！如同在滾沸油鍋里投入了最后的冰塊。

壓抑到極致的死寂和絕望被瞬間點燃！

嗤！

一聲粗暴、刺耳、飽含了所有憋屈、怒火、恐懼和瀕臨崩潰的嗤笑，如同被堵住喉嚨許久的困獸終于掙脫束縛發(fā)出的嗥叫，炸裂開來！不是來自張麒麟，也不是角落那片死寂。

是王胖子！

他整個人從冰冷的地面上猛地往上挺了一下！牽扯著斷裂的肋骨和胸腔擠壓傷，痛得他眼前發(fā)黑，倒抽一口冷氣，額頭上瞬間滲出豆大的冷汗！但這劇痛反而如同澆進火堆的烈酒，將他心底那口惡氣徹底引爆！

“呵呵……謝老板！”王胖子的聲音像砂紙打磨生鐵，嘶啞粗糙，每個字都裹挾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那雙布滿血絲的小眼睛里燃著瀕臨瘋狂的火焰，“真他娘的講究人?。《妓麐屢涝谶@兒凍成冰坨子了，您老還擱這兒分牲口呢？！”

“胖爺我他媽的！”他幾乎是咆哮出來，唾沫混著血沫子噴濺到面前的積雪上，“喉嚨眼兒都快著火了！渴得恨不能抱著冰塊啃！您那保溫壺是長了根兒跟您腿連一塊兒了？！張張嘴給口冰碴子潤潤嗓子皮會死??？！還是您就等著把這點水省下來，回頭給咱張大族長澆在碑前頭讓他念你的好兒?。?！”

字字誅心，句句帶血。

每一個字都在冰窟壁上撞出刺耳的回音！火焰被這爆裂的聲浪沖擊得劇烈搖晃！

謝雨辰終于停下了整理急救包的動作。

他沒有看王胖子。那雙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落在膝上，姿態(tài)依舊透著一股刻骨的優(yōu)雅和閑適。他慢慢地，非常慢地，抬起了頭。鏡片后的目光精準穿過跳躍的火苗，不偏不倚地迎向張麒麟那雙凝聚著冰棱、深不見底的眼眸。

“生存資源管理?！敝x雨辰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進所有人的耳膜，每個音節(jié)都帶著零下溫度的金屬質(zhì)感，“是基礎(chǔ)邏輯?！?

“剩余水量237毫升。維持基礎(chǔ)代謝需求臨界線。王胖子體征：意識清晰，行動受限，但無明顯脫水高熱衰竭前兆。現(xiàn)在飲用，滿足短期口腔不適感，但對核心體溫維持、損傷修復(fù)無決定性作用。”他語速平穩(wěn)，條理分明得令人齒冷，仿佛在宣讀一份冰冷尸檢報告，“水是生命維持最后防線的關(guān)鍵儲備。應(yīng)優(yōu)先分配給傷勢可能隨時惡化、對水分缺失耐受度最低者?！彼哪抗?，如同無形的箭矢，不緊不慢地轉(zhuǎn)向角落那片死寂的、蜷縮著的陰影。

“或者，”話鋒極其細微地一轉(zhuǎn)，沒有任何語氣波動，“優(yōu)先保障絕對核心生存能力持有者?！彼囊暰€再次，落回到張麒麟臉上。

最后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了冰封的湖面！

王胖子那張因劇痛和怒火憋得青紫的臉，先是猛地脹紅到幾乎滴血！下一秒，血色唰地褪盡，變得紙一樣慘白！額角的冷汗小溪般淌下，滴入頸窩。他粗重的喘息陡然停頓，整個胸腔如同被巨大的無形鐵鉗狠狠夾??！窒息感混合著一種被徹底看透、徹底拋棄、連一口“牲口飲水”都計算得清清楚楚的屈辱，如同硫酸燒穿了他的神經(jīng)！

“我去你媽的邏輯！謝雨辰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一聲凄厲到不成人聲的狂吼轟然炸裂！王胖子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瀕死野獸，完全忘記了斷骨的劇痛，忘記了胸口的窒息，巨大的、半身泥濘的身體爆發(fā)出垂死前最后的氣力，竟然猛地用一只尚能活動的胳膊狠命一撐冰冷的地面！整個上身像一座肉山般，以摧枯拉朽之勢，帶著同歸于盡的暴烈，狠狠撞向謝雨辰！！

“啊——！”蘇晞失聲驚叫！

黑瞎子那只血紅的眼球猛地抽縮！

張麒麟垂在身側(cè)的手指驟然蜷握成拳！

就在那龐大的身軀帶著呼嘯的風壓即將撞到謝雨辰的剎那——

啪?。?！

一聲極其突兀、清脆響亮到幾乎蓋過撞擊聲的耳光，在冰窟里炸開！

撞過去的是王胖子！

抬手抽自己的，也是王胖子！

他那只撐在地上的左臂沒動，用來抽自己的，是他那已經(jīng)凍得麻木、沾滿泥雪和冰碴子的、顫抖的右手！

那只肥厚的手掌帶著全身的力量和絕望，掄圓了狠命地扇在自己的右臉上！

“砰！”“啪！”

先是一聲沉悶的撞擊！肥大的身軀因為慣性，收勢不及，重重地撞在了謝雨辰屈起的膝蓋上，兩人身下的積雪被碾得一片狼藉！謝雨辰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鏡片上冰棱般的反光也晃了一晃。

緊跟著！是那記更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胖子自己那漲得紫紅、劇烈顫抖的右臉頰上！力道之大！皮肉撞擊發(fā)出清晰的脆響！臉頰上登時爆開一片紅得發(fā)紫的掌?。∽旖橇⒖趟毫?，血絲滲出！幾顆渾濁的老淚混著血沫，還有口涎、鼻涕，被這一巴掌震得飛濺出來！

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連那茍延殘喘的藍色火焰都停止了跳動。

只有王胖子呼哧呼哧如同破風箱的劇烈喘息，和他微微顫抖的、粘著一小片冰雪的、剛剛抽了自己一記響亮的、帶著血腥味耳光的手掌。他半邊臉腫得發(fā)亮，嘴角流血，右眼被震得一片模糊，眼神潰散而狂亂地瞪著虛空。喉嚨里發(fā)出意義不明的、如同垂死野獸般的低吼：“…命…賤…胖爺我自己懂…抽醒我自己…不勞您謝老板算計…不勞……”

最后一個字，帶著哭腔，徹底吞沒在崩潰的嗚咽里。

就在他這徹底垮塌般的混亂中。

他那因為劇痛和撞擊而胡亂揮舞的手，無意中重重擦過了剛才被張麒麟從雪坑里挖出來時倚靠過的那塊凸起的冰凌巖石的根部。一片早已松動、被低溫凍得極其脆弱的薄片狀雪殼“咔啦”一聲被他的手掌掃落！

雪殼之下，裸露出的巖石表面，一小塊雞蛋大小、奇異的圓弧形反光體，毫無征兆地暴露在搖曳欲熄的火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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