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開鎖公司的師傅準時到了。是個姓李的中年男人,話不多但手腳麻利,帶著個工具箱,三下五除二就把老房子的舊鎖拆了下來。
楚棠站在門口,看著熟悉的門牌號,心里有點發(fā)堵。
這房子她有大半年沒來了。自從查出病,她就搬去了離醫(yī)院近的出租屋,把這里鎖得嚴嚴實實,像封存了一段不敢觸碰的回憶。
“楚小姐,新鎖裝好了,帶指紋和密碼的,安全得很?!崩顜煾嫡{(diào)試好鎖具,遞給她一個小巧的控制面板,“監(jiān)控也幫你裝在門口了,手機上能看實時畫面?!?/p>
“謝謝李師傅?!背膾叽a付了錢,看著那扇熟悉的木門,深吸一口氣才推開。
屋里一股淡淡的灰塵味,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家具還是老樣子——爸媽結(jié)婚時買的實木沙發(fā),邊角已經(jīng)磨得發(fā)亮;墻上掛著她小時候的獎狀,“三好學生”四個字還很清晰;電視柜上擺著個掉了漆的音樂盒,是她十歲生日時爸爸送的。
楚棠的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她走到沙發(fā)邊坐下,手指拂過扶手上的紋路,眼眶慢慢紅了。
裴夜跟在她身后進來,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打量著屋里的一切。他的目光落在墻上的全家福上——照片里的楚棠笑得一臉燦爛,被一對年輕夫婦摟著,三個人的眉眼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是你爸媽?”裴夜輕聲問。
“嗯?!背狞c頭,聲音有點啞,“拍這張照片的時候,我剛考上大學。”
那時候多好啊,天總是藍的,日子過得慢悠悠的,爸媽還在,她也還沒生病,以為未來有無限可能。
裴夜走到照片前,仔細看了看:“他們的靈魂……很溫和。”
楚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連照片里的靈魂都能看出來?”
“能感覺到殘留的氣息?!迸嵋拐f,“這屋里有很多他們的氣息,很溫暖,像陽光。”
楚棠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心里那點酸澀突然淡了些。她站起身,走到臥室門口:“帶你看看我的房間。”
臥室不大,擺著張單人床,書桌上堆著幾本舊書。墻上貼著幾張明星海報,都已經(jīng)泛黃了。楚棠走到書桌前,打開最下面的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鐵皮盒子。
“你看這個?!彼蜷_盒子,里面是些亂七八糟的小東西——褪色的玻璃彈珠,缺了頁的漫畫書,還有一根磨得光滑的木劍。
“小時候總偷偷拿我爸的工具刻木劍,被他發(fā)現(xiàn)了也不罵我,還幫我打磨。”楚棠拿起木劍,比劃了一下,“那時候總幻想自己是武俠小說里的女俠,能保護爸媽?!?/p>
結(jié)果呢?她什么都沒保護住。爸媽走得突然,她甚至沒能好好道別。
“你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迸嵋拐驹谒砗?,聲音很輕,“他們的靈魂不會怪你?!?/p>
楚棠轉(zhuǎn)過身,看著他。陽光透過窗戶落在裴夜的臉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清晰。他的眼神很平靜,卻帶著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你怎么知道?”楚棠問,聲音有點抖。
“因為他們的氣息里,沒有遺憾,只有牽掛。”裴夜說,“就像這屋里的陽光,一直都在?!?/p>
楚棠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她沒再忍,就那么站著,安安靜靜地哭了一會兒。裴夜就在旁邊陪著,沒遞紙巾,也沒說安慰的話,只是像座沉默的山,讓她覺得很安心。
哭完了,心里反而敞亮多了。楚棠抹了把臉,把鐵皮盒子放回抽屜:“走吧,該回去了?!?/p>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陽光依舊落在地板上,屋里安安靜靜的,好像爸媽只是出去買菜了,過會兒就會回來,喊她一聲“小棠,吃飯了”。
“會好起來的?!背脑谛睦飳ψ约赫f,也對這屋子說。
關(guān)上門,新鎖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楚棠看著那扇門,突然覺得,有些回憶不用封存,放在心里就好。
“想不想吃點東西?”楚棠轉(zhuǎn)頭問裴夜,“這附近有家餛飩店,我小時候總跟我爸來吃,味道特別好?!?/p>
“好?!迸嵋裹c頭。
兩人并肩往巷口走,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楚棠看著身邊的裴夜,突然覺得,也許真的像他說的那樣,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哪怕只剩三個月,哪怕身邊跟著個死神,她也想好好活著,帶著爸媽的牽掛,也帶著……身邊這個人的陪伴。
走到巷口,楚棠果然看到了那家餛飩店,還是老樣子,掛著塊褪色的木牌,寫著“張記餛飩”。
“老板,兩碗餛飩,多放香菜!”楚棠笑著朝里喊。
屋里傳來個洪亮的聲音:“來嘍!小棠?是你?。亢眯┠隂]見了!”
一個系著圍裙的中年男人探出頭,看到楚棠,眼睛一亮:“真是你!長這么大了!你爸媽呢?怎么沒跟你一起來?”
楚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裴夜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像是在安慰她。
楚棠深吸一口氣,揚起一個笑臉:“張叔,我爸媽……去外地了。今天就我一個人,加個蛋?!?/p>
有些告別,總要慢慢學會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