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顏氣鼓鼓地看向他,西澤絲毫不慌,抱臂后仰,懶洋洋地回望。
她轉(zhuǎn)身就要走,卻被西澤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她。
容顏沒有掙扎,順勢倒在他的懷中,斜斜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西澤笑笑,蹭了蹭她的臉。
“很累嗎?”容顏問。
西澤閉著眼埋在她的頸窩中,聲音有些模糊:“有點?!?/p>
容顏說:“那要不,以后再說?”
要說什么,沒有明說但兩人心中都清楚。
西澤默了默,隨后輕抬雙眼,盯著她的臉:“不開心?”
容顏一聽就知道他誤會了,“沒有,我只是覺得,你已經(jīng)很累了?!?/p>
接下來我要說的事情,你不一定承受得住。
西澤心里松快了些,捏捏她手心的軟肉,輕聲道:“我沒關(guān)系,你說吧?!?/p>
今天不聽容顏說清楚,他可能睡不著覺。
容顏想了想。
“或許,你聽說過穿越時空?”
西澤一愣。
他從來都不是笨人,更多的時候一點就通,世家的教育手段讓他非常擅長從表面的冰山一角去抽絲剝繭深挖內(nèi)里。
他緩緩轉(zhuǎn)頭看她,眼底沒什么情緒:“你就是嗎?”聲音平靜,語氣無波無瀾。
容顏挑了挑眉:“嗯哼?!?/p>
她可不信他真像表面上看起來那么鎮(zhèn)定。
西澤握住她手腕的手緊了緊,他立馬察覺,手中的力道輕了許多。
容顏說:“那天我一睜眼,莫名其妙就到了黑星的垃圾場。”
她眨了眨眼睛,聲音很輕:“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那里,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地方?!?/p>
西澤仿佛能通過容顏的話感受到她初到這個陌生時空的悵惘和迷茫。
攬著她的臂膀更用力了幾分,好像這樣就能夠給予她支撐的力量。
“然后我就遇到了鄔寧?!比蓊佅肓讼耄苁菓c幸,“幸好我遇上的是她?!?/p>
西澤看向她的眸中黑沉沉的,透著不甚明顯的疼惜,在這一刻,他放下了對鄔寧的那一絲狹隘的偏見。
確實,幸好她遇上的是鄔寧。
之后的一切容顏沒再繼續(xù)說下去,因為西澤早就調(diào)查得一清二楚。
“你想聽聽我在那個世界的故事嗎?”容顏睜著大眼睛問。
突然聽到“那個世界”時,西澤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攫住,突如其來的一陣尖銳疼痛。
這句話仿佛硬生生地在兩人中間隔開了一條銀河。
盡管心中翻涌著驚濤駭浪,西澤仍然強忍著心口的窒息感,扯出一個云淡風輕的笑:“說。”
語調(diào)上揚,帶著幾分好奇,好像借此能掩蓋某些異樣的情緒。
見他如此捧場,容顏很高興,張口就開始跟她講自己曾在古藍星的生活,并非假話,而是她曾經(jīng)在路人組任務(wù)世界的位面經(jīng)歷。
那個世界里她扮演的是校園文里的男主白月光,從小家境優(yōu)良,品學兼優(yōu),家庭非常幸福美滿,她是老來女,家中父母真是疼她疼到了骨子里,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所以你的大學專業(yè)是醫(yī)學嗎?”
容顏絲毫不臉紅心跳:“嗯。”
“一手廚藝也是在那個世界學會的?”
容顏再度點頭。
西澤皺眉,有些怒其不爭:“這么好的飲食文化為什么沒有傳下來呢?這不比營養(yǎng)液好吃?”
容顏翻了個白眼:“因為聯(lián)邦的文化體系太冰冷無情了,你也不想想,你當初聽到我講海螺王子的故事時,你是什么反應(yīng)?”
西澤挑眉:“好奇?”
容顏大眼瞪他:“不入流!”
他矢口否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當時就這么說的!”
西澤當然沒有忘記,但容顏一副要跟他翻舊賬的架勢,聰明人才不會自掘墳?zāi)埂?/p>
只要他不承認,那就堅決沒說過。
西澤掐掐她的臉:“肯定是你記錯了?!?/p>
容顏不屑:“你就裝吧啊!誰演得過你?”
西澤得意地挑挑眉,沒有再繼續(xù)這個話題,而是選擇了其他的。
“所以你大學以后,就做了醫(yī)生嗎?”
容顏唇角微微上翹:“并沒有,說到底也只是一個專業(yè)罷了,并不是我的愛好。”
“你的愛好?”西澤揶揄,“大概是有吃有喝地躺平?”
容顏眼睛一亮,扭頭親他一口,激動道:“大膽!居然敢這么聰明!親死!”
西澤很是受用,耳根紅紅的,舒服得眼睛都瞇起來。
容顏還在等他的反應(yīng),結(jié)果他什么反應(yīng)都沒有,連話都不說。
容顏:“?”看他的眼神逐漸莫名。
西澤等了老半天,從她的表情中讀出了疑惑,終于惱羞成怒:“不是你自己說的嗎?又不是我說的!”
容顏從他別開的暈紅側(cè)臉看出了無措的羞惱,終于反應(yīng)過來,原來他是真的在等她的“親死”啊。
這家伙,真的是薛定諤的傲嬌,每次自己情緒上頭的時候就大膽得很,但只要她一主動,瞬間化身小貓咪。
“親親親!西澤少爺別生氣,我來!”
她說著化身人形掃描儀,西澤的臉被親了個遍,最后不僅耳根紅紅,整張臉就沒有不紅的地方。
“好了、好了,可以了……”
西澤根本嘴上拒絕,可揚起的眉梢根本掩飾不住,他制住容顏,強硬地讓她背朝自己,靠在他懷中。
容顏還想扭過頭來調(diào)戲一番,西澤卻強行擋住她的臉,不讓得逞。
容顏仰著頭哼了一聲,神氣十足。
西澤強行安撫那顆跳動的心,故作鎮(zhèn)定:“那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畢業(yè)并沒有做醫(yī)生,那做了什么?”
“還沒來得及做什么呢,就來到這個世界了?!比蓊伾裆绯#従彽纴?。
她的家庭條件不差,畢業(yè)之后選到處旅游,一切都好好的,但是那個世界的劇情規(guī)定,白月光非死不可,旅行過程中一場酒店失火,為那個世界的她劃上了終點。
容顏神色如常,可想到那個世界的父母,心底一陣陣發(fā)酸。
西澤笑意一僵,聲音艱澀:“那,你想念他們嗎?”
她眼神飄渺,并沒有直接回答:“沒有用。”
想也沒用,不想也沒用。
西澤垂首看她,怎么會沒用呢?
她既然能穿越時空來到這個世界,那誰又能說得準不會回去呢?
容顏的表情很明顯,她對那個世界不是沒有眷戀的。
西澤眼神稍黯,唇角的弧度帶上了自嘲和苦澀,可緊接著他就將心里的晦暗情緒一掃而空,話鋒一轉(zhuǎn),開始各種打岔。
兩個人稀稀拉拉的,又聊了許多。
從日常起居聊到國家大事,從童稚幼年說到青蔥歲月,西澤確實想全方位地了解容顏的過往。
直到最后,睡覺之前,西澤最后問了她一句:“你真的不知道你是怎么來到這里的嗎?”
容顏很無奈:“我真的不知道,在火場被濃煙熏暈了,一醒來人就在黑星的垃圾場了?!?/p>
“誒對了,你喜歡什么類型的機甲?”她好像只是隨意一問。
西澤沒多想,直接回答:“我各方面都很強,常用均衡型?!?/p>
這話很狂妄,但從西澤嘴里說出來卻沒有絲毫的違和。
容顏點點頭沒再說話。
西澤躺在她身邊,看她哈欠連天,將人摟進懷中,輕拍背部:“睡覺吧?!?/p>
容顏低低地應(yīng)了一聲,沒過多久呼吸就開始變得綿長平緩。
但是倘若她一抬頭就會發(fā)現(xiàn),枕邊人眼底的墨色沉得化不開,隱晦如深海,暗藏洶涌。
西澤癡癡地盯著懷中的愛人,手指一寸一寸愛惜地撫過她熟睡的臉。
容顏的出現(xiàn)堪稱他生命中的奇跡。
以前他就這樣覺得,直到今天,得知整個過程的真相,西澤才發(fā)現(xiàn),不能說覺得。
而是確定。
她是他跨越時空迎來的愛人,按照命運的軌跡,他們之間,整整橫亙了六百年的時空距離。
西澤心頭慌得厲害。
他們相識的概率幾乎無限趨近于零,可是冥冥中好像有一種神秘力量,還是讓他們相遇了。
西澤從不信命運。
就像他當年分化成Omega,本該注定是聯(lián)姻的命運不也被他掙脫打破了嗎?家庭醫(yī)生說,那時他渴求變強的意愿太過強烈,愣是將既定的局面扭轉(zhuǎn)了。隨后在諾頓的那幾年,西澤靠著那雙手,硬生生將命運的自主權(quán)搶了回來。
但容顏不一樣,她出現(xiàn)的原因打破了他這么多年以來的認知,讓他始料未及。而她的消失……
西澤想都不敢想,帕薩赫海的海水是金色的,溫暖的,也是人怎么也抓不住的。
星網(wǎng)上那些矯情的命理學總喜歡說,相遇是種幸運。
西澤此刻承認,他確實很幸運,但這種空洞的幸運讓人恐慌,它的不確定性使西澤的精神緊繃。
他頭一次感受到了害怕。
那股未知的神秘力量送她來到他身邊,那么什么時候又會將她奪走呢?
胸肺像被灌滿了鐵水,一點點腐蝕,灼燒,呼吸拉出了破爛的灰燼,西澤感覺倍受煎熬。
要怎么辦呢?
不想她消失,可萬一未來的某一天,她真的擁有回到那個時代的機會,他真的能說出口嗎?
就算說出口,那這又是他能夠阻止的事情嗎?
次日。
西澤進軍部時,周身的氣壓非常低,路過的人都繞著他走。
“將軍!”
坐著的人緩緩抬起頭。
伯恩心一緊,盯著西澤涼涼的目光,硬著頭皮走到面前:“盧家那小子,死了?!?/p>
西澤的眼神這才有些變化,他的唇線拉直,語調(diào)幽幽:“死了?”
“沒錯,十分鐘前,剛被發(fā)現(xiàn)死在了看守所里,初步判定為畏罪自殺?!?/p>
西澤笑了,昳麗的臉上卻露出森然冷意,聲音慵懶隨意:“那可真是便宜他了?!?/p>
他這兩天忙著容顏的事,倒還忘了這號人物。
西澤眼神冷冽,這樣一個廢物軟蛋,他居然還差點中招了???!
他這么想著,頸后的位置隱隱作痛。
在這段關(guān)系中,容顏能永遠保持理智,而他呢?卻要因為那么個破腺體,飽受來自四面八方莫名其妙卻難以忍受的惡意。
雖然他已經(jīng)開始隨身攜帶抑制劑,命運的意外總是突如其來。
那些骯臟Omega的算計,沒成功還好說,一旦成功,那跟毀了他有什么區(qū)別?
西澤偏過頭,摸著后頸那塊軟肉。
他真是受夠了這些惡心的威脅,只會給他拖后腿的東西,跟廢物有什么區(qū)別?
西澤眼神一厲,嘴角突然上揚,似乎帶著些嘲諷,又有些意味深長。
……
除了兩人那天聊開之后的第二天,西澤去了趟軍部,之后的日子就再也沒有出去過了。
容顏問過他。
西澤說:“都從諾頓退下來那么久了,再說職位變遷的事業(yè)也定下來了,家族也很穩(wěn)定。”
他睜著雙淺灰色眸子:“好不容易不忙了,我該休傷假了?!闭f著用手點了一下自己的金屬腦殼,表情無辜。
容顏想偷溜:“那我出門了?!?/p>
西澤一跟頭翻起來:“那我跟你一塊?!?/p>
“算了,太累了不想動。”
西澤一點不尷尬,重新坐下來:“那我也陪你?!?/p>
容顏扭過頭,“你這么多天不去軍部,是不是因為我?!?/p>
西澤臉色微變,旋即恢復(fù)如常:“沒啊,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上次受傷并沒有完全恢復(fù)好,再加上你來帝都這么久,我都忙著自己的事,一直沒有好好陪過你。”西澤說著也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情緒,眼睛微瞇:“聽你的意思,好像不太想和我待在一起?”
容顏說:“沒有啊,我還不是怕你因為我耽誤事嗎?”
暗地里偷偷抹了抹冷汗,西澤天天在家守著,機甲都沒時間收尾了。
吉索發(fā)了好幾次信息,問她怎么不去工作室。
西澤見她神色如常,招招手。
容顏走到他身邊坐下,看他神色疲憊,臉色有些蒼白,好似不經(jīng)意提起:“你最近臉色好差?!?/p>
西澤彈彈她腦門:“所以才要休假啊。”
“是嗎?”
她說著湊近西澤,雙手撐在他肩上。
西澤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不由追問:“怎么?哪里不對勁嗎?”
容顏真是服了他,正要說話,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敲門聲。
“西澤,最近干嘛呢?天天躲在家里不出門,我回軍部了都沒看見你人!開門!”
容顏一愣,看向西澤。
西澤摸了摸鼻子,無奈道:“盛斐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