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宮燈在暮色里明明滅滅,難樓剛褪下綴滿珠玉的朝服,便見南清越提著食盒款步而入。暮色為那人月白廣袖籠上一層柔光,腰間的銀鈴隨著步伐輕響,倒比尋常宮妃多了幾分自在灑脫。
"老遠(yuǎn)就聞著桂花香。"難樓倚著蟠龍榻輕笑,伸手接過食盒時,指腹不經(jīng)意擦過南清越微涼的指尖。掀開盒蓋,里頭是碼得齊整的桂花糕,瑩白糕體上撒著細(xì)碎金箔,在燭光下泛著暖光。
南清越跪坐在軟墊上,素手斟了盞新茶:"何事竟讓王上這般勞心?"他垂眸時,長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發(fā)間玉簪隨著動作輕晃,映得那雙眸子愈發(fā)清透。
難樓將茶盞擱在案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還不是那幫老頑固!"龍袍袖口掃過幾案,震得茶盞里的漣漪一圈圈蕩開,"在朝堂上吵得面紅耳赤,到最后連個出使的人選都定不下來!"殿外忽然掠過一陣穿堂風(fēng),吹得紗幔獵獵作響,倒像是應(yīng)和著他未消的怒氣。
“那些大臣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王上怎么想?”
“常遠(yuǎn)不過七品諫官,平日里連面圣都輪不上,”難樓喉間溢出冷笑,龍袍下擺掃過滿地奏章,“突然舉薦個白身學(xué)生要擔(dān)起邦交重任,當(dāng)這出使是兒戲?但是若交給其他大臣,也并非萬全之策,本王心中也沒有定數(shù)?!?/p>
"王上可知'狗吠非主'的典故?燕國遣弱使入齊,反因不被重視而窺得虛實,終成破齊之鑰。"他指尖劃過奏章封皮,聲音似浸了晨露般清透,"常遠(yuǎn)無名無勢,反倒易出其不意。至于那沈知微......"
南清越頓了頓,目光落在難樓緊鎖的眉峰:"白身之人若想一鳴驚人,往往比世家子弟更舍得拼命。與其選那些老成持重卻各懷心思的重臣,不如......"話音未落,難樓忽然傾身扣住他手腕,龍袍上的金線蟠龍幾乎要貼上他的衣襟:"清越,你總在本王困頓時撥云見日。"溫?zé)岬暮粑鼟哌^耳畔,帝王的聲音混著沉香縈繞在狹小的空間里。
銅鐘撞響的余韻還在大殿梁間回蕩,難樓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垂首而立的群臣:"諸位愛卿可想出對策?"寂靜如同潮水漫過丹墀,唯有蟠龍柱上的鎏金紋路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既如此,本王倒有個法子。"難樓扶著龍椅扶手緩緩起身,玄色冕旒隨著動作輕晃,在他眉眼間投下細(xì)碎陰影,"派左丞相與常遠(yuǎn)出使嫝國,以常遠(yuǎn)為正使臣,左相為副。"話音未落,階下傳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他卻置若罔聞,"另遣景儀與沈知微出使邑國,沈知微為正,景儀為副——諸位以為如何?"
殿外忽起一陣穿堂風(fēng),將廊下的銅鈴撞得叮咚作響。短暫的死寂后,戶部侍郎率先出列,象牙笏板叩地發(fā)出清響:"王上英明!如此用人不拘一格,實乃溱國之幸!"緊接著,緋袍紫綬如浪涌般拜倒,山呼之聲震得檐角瑞獸都似在微微顫動,唯有角落里的左丞相攥緊笏板,指節(jié)在袖中泛出青白。
退朝的鐘鼓余音未散,康為攥著象牙笏板的指節(jié)已泛起青白。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蒼老年邁的面龐上投下斑駁陰影,蟒紋紫袍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他輔佐三朝帝王,從青絲熬成白發(fā),如今卻要屈居一個七品諫官之下出使嫝國。
自沈無忌倒臺后,右相府的文書案卷如潮水般涌來,堆滿了丞相府的案幾??禐槿嘀l(fā)脹的太陽穴,耳畔又響起難樓擲地有聲的決斷。鎏金官印壓在未批完的奏折上,泛著刺目的光。"讓老臣給乳臭未干的小子當(dāng)副手?"他對著空蕩的偏殿冷笑,聲線里裹著三十年宦海沉浮的寒霜,廊下懸掛的冰裂紋瓷器突然發(fā)出細(xì)微脆響,倒像是應(yīng)和著這位老臣碎裂的尊嚴(y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