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岳國的寢宮內,燭火搖曳,兩道壓低的聲線在寂靜中浮沉。
“父王,北漠那邊有消息遞來了?!?/p>
“還能是什么好消息?無非是怪我們坐視溱國占了便宜?!?/p>
“嫝王本就愚鈍,向來不納忠言。我們原設計讓董之書入獄,本是要挑動嫝、邑兩國交火——邑國兵力善戰(zhàn),嫝國定然落于下風。這時候再讓北漠與我們聯(lián)手,滅了嫝國易如反掌。誰料溱國偏要跳出來勸和,真是壞了大事!”
“父王,溱國這一手實在蹊蹺?!闭f話的少年攥緊了拳,指節(jié)泛白,“他們雖然國力強盛,但這實在是一步險棋啊,怎會突然插手嫝邑之爭?莫不是看出了我們的算計?”
寢宮內的燭火猛地跳了跳,映得榻上老者的臉一半明一半暗。他緩緩撫著花白的胡須,喉間發(fā)出一聲冷哼:“看出又如何?東岳雖然不及溱國強大,卻占著咽喉要道??磥砦覀兿虢璞蹦δ舷?,怕是要多費三成力氣?!?/p>
“那便任由他們壞了計劃?”少年急道,“董之書在獄中若被救出來,定會猜到是我們動手。此人素有智謀,一旦回到嫝王身邊……”
“急什么?!崩险弑犻_眼,眸中閃過一絲厲色,“董之書入獄的證據是我們親手遞的,嫝王就算想放他,也得掂量掂量朝臣的唾沫。至于溱國……”他頓了頓,指尖在案幾上輕叩,“去給北漠傳句話,就說溱國想獨占嫝邑之戰(zhàn)的好處,問他們愿不愿眼睜睜看著這塊肥肉被搶?!?/p>
少年眼中一亮:“父王是想……”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崩险咧匦潞仙涎?,聲音淡得像一層薄霜,“讓北漠去咬溱國,我們坐山觀虎斗便是。反正嫝國已是囊中之物,晚些到手,不妨事?!?/p>
窗外忽然掠過一道黑影,燭火又是一顫,隨即恢復了平穩(wěn)。寢宮內的低語聲漸歇,只余下案幾上銅漏滴答,像是在數著誰的死期。
慕沉舟將密信封進蠟丸時,指腹仍在發(fā)燙。窗外的風卷著黃沙拍在窗欞上,他回頭望了眼榻上假寐的老者,忽然想起三年前北漠使者來訪,那人裹著能蓋住半張臉的狐裘,手掌粗糙得像凍裂的樹皮,接過東岳送去的糧草時,眼里的光比殿上的燭火還烈。
“父王,北漠真會信這話?”他還是有些發(fā)虛,“溱國的鐵甲軍去年剛掃平了北疆,北漠未必敢……”
“他們敢不敢,要看餓不餓?!崩险吆鋈婚_口,聲音里帶著剛醒的沙啞,“去年冬天北漠凍死了三成牲畜,開春到現在,邊境的人已經開始啃樹皮了。溱國的糧倉在南邊,隔著三條冰封的河——但我們的糧倉,就在他們鼻子底下?!?/p>
少年恍然,正要轉身,卻被老者叫住?!暗鹊??!崩险邚恼硐旅鰤K玉佩,玉質暗沉,上面刻著只歪歪扭扭的狼,“讓信使把這個帶去。北漠王認得這東西,是當年他爹跟我換第一批鐵器時留的。告訴他,狼要吃肉,就得先學會跟獵人合作?!?/p>
玉佩觸手冰涼,少年攥在掌心,忽然聽見殿外傳來更夫敲三更的梆子聲。他慢慢地退出去,廊下的黃沙被踩得咯吱響,驚飛了檐角棲息的夜梟。
而榻上的老者,在他走后緩緩坐起身。燭火映著他眼中的疲憊,方才的狠厲褪去大半,只剩下深深的褶皺。他從懷中摸出另一封密信,上面蓋著溱國的火漆——那是半個時辰前,趁少年轉身時,從窗縫里塞進來的。
“鷸蚌相爭……”他低聲重復著,指尖劃過火漆上的青鳥紋,忽然低低笑了一聲,“溱國主這步棋,比我想的更毒。”
密信上只有一行字:北漠若動,北漠的鐵礦,分你三成。
銅漏滴答,又過了一刻鐘。老者將密信湊到燭火上,火苗舔舐著信紙,很快卷成灰燼。他望著那點火星熄滅在冷空氣中,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腰都彎了下去。
窗外的黑影早已消失,只有那只被驚飛的夜梟,在云層里盤旋了三圈,最終朝著溱國的方向,振翅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