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像凝固了的漿糊,悶在蘇家狹小的客廳里。頭頂那臺老吊扇有氣無力地轉(zhuǎn)著,鐵皮葉片刮過空氣的吱呀聲,聽著比剛才更讓人鬧心。夕陽的紅光從窗戶斜切進來,在水泥地上拉出道道長長的影子,把林建軍陰沉的臉切割得一半明一半暗,看著就嚇人。
林建軍額角的青筋突突跳著,剛才那副假笑早沒了影,眼睛死死盯著蘇桂花,像是要噴出火來。"蘇桂花,你別給臉不要臉!"他咬著后槽牙,聲音又悶又兇,"這大學名額本來就該是建蘭的!你一個丫頭片子讀什么書?將來還不是要嫁人生孩子!"
蘇桂花被他眼里的狠勁刺得心頭一緊,但攥著通知書的手卻抓得更緊了。口袋里的硬紙片硌著她的掌心,像是前世那些年壓在她心口的石頭,沉得讓她喘不過氣。她抬起下巴,迎上林建軍的目光,聲音雖然有點抖,卻沒半分退讓:"我的通知書,憑什么給你妹妹?林建軍,收起你那套鬼話吧!"
"鬼話?"林建軍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讓人頭皮發(fā)麻,"蘇桂花,你是不是真以為這大學錄取通知書在你手里,這學你就能上成?我告訴你,只要我們林家不同意,這事兒就成不了!"
蘇桂花懶得跟他廢話,轉(zhuǎn)身就想回自己房間,離這個瘋子遠點??伤齽傓D(zhuǎn)過身,手腕就被一只鐵鉗似的大手抓住了。
"想走?沒那么容易!"林建軍的力氣大得嚇人,捏得蘇桂花的手腕生疼,"把通知書交出來!"
"放開我!"蘇桂花用力掙扎,可她一個姑娘家的力氣怎么敵得過他。林建軍的另一只手已經(jīng)摸到了她胸口的口袋,手指粗魯?shù)赝锾汀?/p>
"拿出來!"林建軍急紅了眼,手指已經(jīng)觸到了口袋里硬邦邦的紙片,那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一股熟悉的絕望感涌上心頭,和前世被奪走通知書時一模一樣。但這一次,蘇桂花眼底閃過的不是懦弱和認命,而是熊熊燃燒的怒火和不甘!憑什么?憑什么她的人生要被別人這樣踐踏?
就在林建軍的手指快要鉗住通知書的瞬間,蘇桂花猛地低下頭,對著林建軍抓著她手腕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下去!她用足了全身力氣,像是要把這三十多年的怨恨和痛苦全都發(fā)泄出來!
"?。?林建軍痛得慘叫一聲,下意識地松開了手。蘇桂花趁機掙脫,踉蹌著跑出兩步,一把拉開自己房間的門,閃身進去,"砰"地一聲重重關上,然后迅速插上了插銷。
后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蘇桂花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像是要蹦出來。她能清晰地聽到門外林建軍氣急敗壞的咆哮和砸門聲,門板被震得嗡嗡作響。
"蘇桂花!你給我出來!開門!聽見沒有!"林建軍像頭被惹惱的野獸,在外面瘋狂地吼著,"你以為躲在里面就有用嗎?敬酒不吃吃罰酒!"
蘇桂花緊緊捂住胸口,那里是她的希望,是她重生一次的意義。她咬著嘴唇,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不是害怕,是憤怒,是憋屈。
"你以為這事兒就這么算了?"林建軍的聲音貼著門縫傳來,又陰又冷,"蘇桂花我告訴你,這院子里到處都是我們林家的人!你不給我,也休想上好這個大學!"
蘇桂花氣得渾身發(fā)抖,她對著門板大喊:"通知書是國家發(fā)給我的!你搶就是犯法!"
"犯法?"林建軍嗤笑一聲,語氣里滿是不屑和威脅,"在這家屬院里,我們林家就是法!我讓你連大學的校門都看不見!信不信我現(xiàn)在就出去喊,說你作風有問題?說你勾引我?看你以后還怎么做人!"
這熟悉的威脅讓蘇桂花渾身冰涼,前世她就是這樣被他們污蔑,名聲掃地,最后不得不嫁給林建軍,跳進那個萬劫不復的火坑。
她死死捂住耳朵,不想再聽門外那個惡魔的聲音。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在洗得發(fā)白的碎花短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就在這時,客廳里傳來了鑰匙開門的聲音,接著是王秀蘭略帶疲憊的聲音:"誰在外面吵吵嚷嚷的?"
是媽!蘇桂花的心猛地一揪,隨即涌起一股強烈的求生欲。她不能讓媽也被林建軍欺負!
門外的林建軍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聲音立刻變了調(diào),剛才的兇狠消失得無影無蹤,轉(zhuǎn)而帶上了一絲委屈和冤枉:"阿姨,您可回來了!桂花她......她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把自己鎖在房間里,還......"
蘇桂花顧不上多想,猛地拉開房門沖了出去,一把擋在剛進門的王秀蘭面前,張開雙臂,像只護崽的老母雞。"媽!別聽他胡說八道!是他!是他想來搶我的錄取通知書!"
王秀蘭被女兒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但當她看到蘇桂花通紅的眼睛、凌亂的頭發(fā),以及她身后那個一臉"委屈"的林建軍時,心里立刻就明白了七八分。她把蘇桂花拉到自己身后護住,皺著眉頭看向林建軍,語氣不怒自威:"小林,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家桂花招你惹你了?你把她欺負成這樣?"
林建軍沒想到王秀蘭會是這個反應,他原本以為能先聲奪人,把蘇桂花塑造成一個不懂事、無理取鬧的形象。他張了張嘴,還想狡辯:"阿姨,您誤會了,我是好心......"
"好心?"王秀蘭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好心會把我女兒逼得鎖在房間里?好心會在我家門口大喊大叫?我剛才在樓下就聽見你在這兒拍門叫罵了!我們蘇家門兒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你給我出去!"
"媽!"蘇桂花沒想到一向溫和的母親會這么維護自己,眼淚又控制不住地涌了上來,這一次,是感動的淚。
"阿姨!"林建軍有些急了,"您別聽桂花一面之詞!是她......"
"她是我女兒!我不信她信誰?"王秀蘭態(tài)度堅決,"我女兒是什么樣的人我最清楚!倒是你,林建軍,我以前真是看錯你了!我女兒考上大學是天大的好事,你不替她高興就算了,居然還跑來搗亂!我們家不歡迎你,你趕緊走!"
說著,王秀蘭抓起門后的掃把,作勢要打。
林建軍看著眼前這陣仗,知道今天是討不到便宜了。他死死瞪著蘇桂花,眼神陰鷙得像淬了毒,那眼神讓蘇桂花不寒而栗,卻也更堅定了她的決心。她知道,從今天起,她和林建軍,和林家,徹底撕破臉了。
"好,好得很!"林建軍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里擠出來,"蘇桂花,你給我等著!這事兒沒完!你以為有你媽護著就有用嗎?我告訴你,這大學,你休想上成!"
撂下這句狠話,林建軍狠狠地瞪了蘇桂花一眼,轉(zhuǎn)身氣沖沖地走了。客廳里終于安靜了下來,只剩下老舊吊扇還在不知疲倦地吱呀作響。
王秀蘭把掃把一扔,背靠著門板,順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剛才那股護崽的狠勁散去,剩下的是后怕和憤怒。
"媽!您沒事吧?"蘇桂花連忙蹲下身,扶住母親的胳膊,看著母親蒼白的臉,心里一陣愧疚。
王秀蘭搖搖頭,握住女兒的手,那雙手因為剛才的激動而微微顫抖。"桂花,告訴媽,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建軍為什么要搶你的錄取通知書?"
蘇桂花看著母親擔憂的眼神,心里一酸,前世那些不敢說、不能說的委屈和痛苦,在這一刻再也忍不住了。她張了張嘴,眼淚先一步掉了下來。
"媽......"蘇桂花哽咽著, "他們早就算計好了......林建軍之前就旁敲側(cè)擊地跟我說,讓我把上大學的名額讓給他妹妹林建蘭......他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沒用......說等林建蘭上完大學,就給我在工廠找個好工作......還說要娶我......"
這些話積壓在她心底三十多年,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如今說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疼。
"我那時候......我那時候竟然信了他的鬼話......"蘇桂花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把錄取通知書給了他,結(jié)果呢?林建蘭拿著我的通知書去上了大學,我卻什么都沒得到......他們根本沒給我找什么好工作,反而把我騙嫁給了林建軍,讓我給他們家當牛做馬......"
前世的種種委屈,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在工廠里做最累的活兒,回到家還要伺候公婆,帶林建蘭的孩子,省吃儉用供自己的孩子上學,結(jié)果卻落得那樣一個下場......
王秀蘭越聽臉色越沉,到最后,她猛地一拍大腿,"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睛里也布滿了紅血絲。"簡直欺人太甚!太欺負人了!"她氣得渾身發(fā)抖,聲音都在打顫,"真當我們老蘇家沒人了是吧!敢這么算計我女兒!他們做夢!"
王秀蘭一把將蘇桂花拉起來,緊緊抱住她,聲音哽咽卻異常堅定:"桂花,別怕!有媽在!誰也別想搶走我女兒的前途!這大學,你必須上!媽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得讓你去上這個大學!"
感受著母親溫暖的懷抱和堅定的語氣,蘇桂花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jīng)終于松懈下來。她靠在母親的肩膀上,像個迷路多年終于找到港灣的孩子,放聲大哭起來。所有的委屈、憤怒、害怕,都在這一刻隨著淚水宣泄而出。
天漸漸黑了,王秀蘭點亮了桌上的煤油燈。昏黃的燈光搖曳著,把母女倆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墻上。王秀蘭擦干眼淚,眼神變得異常銳利和堅定。
"桂花,這通知書,咱們得藏好了。"她琢磨著,"林家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他們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蘇桂花點點頭,她知道林建軍的手段。前世的記憶告訴她,林家人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王秀蘭想了想,目光落在了墻角那個舊木箱上。那是蘇桂花奶奶留下的,平時用來放一些舊衣物和雜物。"把它藏到床底下那個舊木箱最底下,上面再堆滿衣服,應該能保險點。"
蘇桂花依言,小心翼翼地從貼身口袋里拿出那份承載著她一生希望的錄取通知書。在昏黃的燈光下,"北京大學"那幾個燙金的大字依然熠熠生輝,仿佛在指引著她前行的方向。
她仔細地將通知書折好,放進一個塑料袋里封好,然后跟著母親來到床邊。王秀蘭挪開床腳的木箱,打開蓋子,里面果然堆滿了舊衣服。蘇桂花把通知書小心翼翼地放在最底下,又仔細地用幾件厚棉襖蓋好,確保從外面看不出來任何端倪。
做完這一切,母女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決心和勇氣。
"媽,謝謝您。"蘇桂花由衷地說。如果沒有母親的支持,她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堅持下去。
王秀蘭拍了拍女兒的手,眼神溫柔而堅定:"傻孩子,跟媽客氣什么。你是媽的女兒,媽不幫你誰幫你?這大學,你放心去上,家里有媽在,天塌不下來!"
雖然知道前路必定充滿荊棘和挑戰(zhàn),林家人也絕不會善罷甘休,但此刻,蘇桂花的心里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勇氣和希望。她緊緊握住母親的手,掌心相貼,仿佛能感受到彼此傳遞過來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