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桂花落得正盛時,三叔的古玩鋪子后巷總飄著股甜香。你蹲在朱記印社的門檻上,用軟布蘸著艾草水擦那枚青銅符,符上的朱砂印被體溫焐得發(fā)亮,貼在鎖骨處,像塊會呼吸的暖玉。
“哐當”一聲,鋪子的木門被推開,吳邪喘著氣沖進來,眼鏡滑到鼻尖,手里緊緊攥著個牛皮紙包,身后跟著叼著煙的三叔吳三省。他三角眼掃過你時,帶著點打量的銳:“這就是朱家后人?”
你站起身,指尖把青銅符往衣領(lǐng)里塞了塞。爺爺說過,吳三省這人精得像狐貍,卻重舊約——當年太奶奶朱九真與吳老狗定下“雙符合璧,共探魯王宮”的約定,三叔就算心里打七八個算盤,面上也得認這份情。
“吳三叔。”你點頭,聲音平靜,“青銅符在此,按約定,該隨吳家人走一趟魯王宮?!?/p>
碼頭的風帶著咸腥氣。潘子正把裝備搬上烏篷船,黑黢黢的臉上有道疤,見了你時愣了愣,朝三叔揚下巴:“三爺,這丫頭……”
“朱家的人,懂行?!比宥自诖^清點戰(zhàn)國帛書殘片,頭也不抬,“當年你太奶奶朱九真,單手卸過血尸的胳膊,比你小子利索?!?/p>
吳邪把你拉到船尾,塞給你個橘子:“潘子哥和大奎都是自己人,就是說話直。”他剝開橘子,汁水濺在手指上,忙不迭往嘴里塞,“你別往心里去。”
你接過橘子,指尖觸到他沾著汁水的指尖,甜得發(fā)黏。抬頭時,看見對岸的石階上站著個穿深藍色連帽衫的男人,黑金古刀斜挎著,刀鞘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似乎在看你們,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線條干凈的下頜。
“那是……”你剛開口,三叔突然罵了句臟話。
“他娘的,這姓張的怎么陰魂不散?”三叔盯著對岸,煙頭在風里明明滅滅,“潘子,去問問他想干啥?!?/p>
潘子剛要下船,那男人卻轉(zhuǎn)身走了,步伐輕得像貓。三叔盯著他的背影,突然冷笑:“算他識相?!?/p>
吳邪壓低聲音:“我聽三叔提過,這人叫張起靈,是個厲害的倒斗高手,不過……”他撓撓頭,“不過三叔好像不太待見他?!?/p>
船行到山東地界時,天已經(jīng)擦黑。三叔帶著隊伍往瓜子廟后山走,潘子舉著礦燈在前頭探路,光柱掃過密匝匝的樹林,驚起一片飛鳥。大奎扛著工兵鏟,嘴里嘟囔著:“胖爺要是在,指定比這破路好走……”
話音剛落,林子里突然竄出個穿花襯衫的胖子,手里舉著個羅盤,嘴里罵罵咧咧:“他娘的!哪個孫子在這兒放瘴氣?胖爺我差點栽了!”看見你們時,眼睛一亮,“哎?吳小三爺?你咋在這兒?”
你沒理他,指尖突然觸到胸口的符,燙得厲害——礦燈光柱掃過胖子身后的樹影,那里有團黑影在動,腐肉的腥臭味順著風飄過來。
“小心!”你拽著吳邪往旁邊躲,同時摸出青銅符。
黑影撲出來的瞬間,刀光先至——張起靈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樹杈上,黑金古刀快得只剩道冷弧,劈在血尸的肩窩。他落地時動作太急,連帽衫的帽子滑了下來,露出左肩胛的皮膚。
你猛地頓住。
那片皮膚原本光潔,此刻卻有青黑色的紋路在慢慢顯形——是麒麟的輪廓,鹿角從肩胛骨縫里鉆出來,鱗甲順著肌肉線條往胸口爬,像活物在皮下呼吸。血尸的黑血濺在他胳膊上,竟被那紋路燙得滋滋冒煙。
“是血尸!”潘子舉槍就要打,被三叔按住,“別開槍!子彈沒用!”
血尸嘶吼著轉(zhuǎn)向你,腐臂甩過來時,張起靈突然拽住你的手腕,把你往他身后一拉。他的襯衫被血尸的利爪劃破,左胸的皮膚露出來,那麒麟紋身已經(jīng)蔓延到心口,眼窩處的朱砂色正一點點變深,像要滴出血來。
“用符。”他啞著嗓子說,刀身橫在你身前,擋住血尸的撲擊。呼吸聲有些重,大概是剛才發(fā)力太猛,體溫升得快,紋身顯形得更兇了,連脖頸處都爬上了幾片細碎的鱗甲。
你立刻把青銅符按向血尸的額頭。符上的朱砂印觸到尸身的瞬間,爆發(fā)出刺目的紅光,血尸像被火燒似的后退,發(fā)出刺耳的嘶鳴。這時你看清了,他左胸的麒麟前爪正對著你鎖骨的印記,像在呼應——那爪心的紋路,竟和你符背面的刻痕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三叔在后面喃喃道,“朱九真當年說的‘雙印’,是朱家的符,配張家的麒麟紋。”
胖子突然舉著工兵鏟沖上來:“胖爺我來助戰(zhàn)!”一鏟子拍在血尸后腦勺,卻被彈開,“他娘的!這玩意兒比我家門檻還硬!”
張起靈沒回頭,左手那兩根奇長的手指突然按在血尸天靈蓋上,指尖泛著青白。他左肩的麒麟紋身突然亮得灼眼,像是有團火在皮下燒,血尸的動作猛地僵住,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最后成了堆黑灰。
收刀時,他抬手把帽子重新戴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但你瞥見他左胸的紋身正在褪色,鱗甲像潮水般退回肩胛,只留下淡淡的青痕,像誰用墨筆輕輕掃過。
“燙嗎?”他突然問,聲音很輕,目光落在你鎖骨的印記上。剛才拽你的時候,他胸口的紋身蹭到了你脖頸,現(xiàn)在那處皮膚還留著點溫熱的觸感,像揣過塊暖玉。
你搖搖頭,突然發(fā)現(xiàn)他拽過你的手腕處,符面的燙意竟順著他的指尖流走了,只剩一片清涼。
“小朱丫頭可以啊!”胖子湊過來,拍著你的肩膀,“比胖爺我?guī)У暮隗H蹄子管用!”
吳邪趕緊遞給你瓶水:“沒事吧?剛才嚇死我了。”他眼睛還盯著張起靈的左肩,大概也看見了那紋身,嘴唇動了動,沒好意思問。
三叔盯著那堆黑灰,又看了看你和張起靈,突然笑了:“看來這魯王宮,沒你們還真不行。走,進墓!”
你走在中間,左邊是張起靈,右邊是吳邪。礦燈的光柱晃過他的左肩,連帽衫下的皮膚已經(jīng)恢復如常,仿佛剛才那只威風凜凜的麒麟只是幻覺。但你鎖骨的印記還在微微發(fā)燙,像還記著剛才與那紋身相觸的瞬間。
吳邪突然碰了碰你的胳膊:“朱硯,你好像一點都不怕?!?/p>
你抬頭看他,他的眼鏡片上沾著草葉,卻笑得干凈:“因為印記說,有你們在?!?/p>
前面的張起靈似乎聽到了,腳步慢了半寸。風吹起他連帽衫的衣角,露出左腰的皮膚,那里有塊極淡的疤,形狀像片麒麟鱗——大概是哪次紋身顯形時,被什么東西傷了。
三叔在前面喊:“磨蹭啥?再晚趕不上吉時了!”
你加快腳步,指尖無意中碰到張起靈的袖口,帶著點山澗的涼意。墓道的入口就在前方,黑黢黢的像頭巨獸,可想起剛才他左胸那只與符呼應的麒麟,突然覺得踏實。
爺爺說,守印人的符與張家的紋,是三百年前就纏在一起的線。當年太奶奶的符,大概也這樣映過另一只麒麟的光。
鎖骨的印記輕輕跳了跳,像在說:路開始了。
是啊,開始了。但這次,有這只藏在皮下的麒麟陪著,好像再黑的墓道,也能走得穩(wěn)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