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火鯉魚風(fēng)

深秋，我躺在大學(xué)宿舍的床上百思不得其解。那晚做了一夜的夢，夢里全是金魚。奇怪，為什么會夢見金魚呢？一條條的金魚蕩著絲綢般的尾在空中浮游。夢里的空氣中充斥著金魚吐泡的聲音，似乎是它們的呢喃。當(dāng)一條火紅的金魚用尾巴輕柔地拂過我的臉頰時，我才從夢里醒來。

抓起手機(jī)一看，時間不早了，早八的課要來不及了。趕緊洗漱好，我就抓上包沖向教學(xué)樓，管它金魚夢還是什么，早八的課現(xiàn)在更重要。

或許是沖刺的速度過快，結(jié)果拐角來不及剎車直接撞上了一個人。

“對不起，對不起......”我把他扶起來的瞬間，不經(jīng)意掃見他右眼角的淚痣，心里一顫。他看我的時候好像也愣了一下。

“對...對不起，我還趕著上課，沒事的話我得先走了。”理智告訴我距離上課還有不到一分鐘，今天的早八可是要點名的！最要命的是我還要幫那幾個起不來的室友簽到，可惡啊......于是我拋下那位可憐的同學(xué)飛跑進(jìn)教室。

還好，卡著點趕上了。

課上的有些無聊，我聽的有些愣神，腦子里不住地回放剛才拐角撞人的囧事。

“好像...長得挺清秀的？”努力回想那人的臉，可越想越不對勁。那副眉眼，那顆右眼角的淚痣......怎么那么像他？

“林…燧”名字被輕輕念出口的那剎那，心里咯噔一下。

真的是他嗎？多少年沒見了...

十五歲那年，他手里握著一袋漂亮的金魚出現(xiàn)在面前。

“虞憶沉，生日快樂?！标柟庀律倌甑男δ樈馉N燦的，可是風(fēng)吹起碎發(fā)，卻露出他含著淚光的眼睛，眼角紅紅的。

“哭了？”我接過金魚，抬頭看他。他卻別過臉去，“沒有。”但是他耳根紅了，他說謊時都會這樣。

“耳朵都紅了，不許騙我！到底怎么了？”我輕輕揪住他的耳朵。他這才把臉轉(zhuǎn)過來，這回真的哭了。淚珠一顆一顆地滑落，然后是止不住的兩天線。

我從來沒見過他哭成這樣。他抓著我的手腕，低垂著眼睛，用很小很小的帶著哭腔的聲音說：“憶沉，我...我要搬走了?！?/p>

“我要搬去另外一個城市，離這...很遠(yuǎn)?！彼罩业氖州p輕發(fā)抖。

我也哭了。一開始我還想著裝的很堅強(qiáng)，但聽到“搬去另外一個城市”時，眼淚真的憋不住了。

我跟他是鄰居，印象里，很小的時候我們就在一起玩。但印象里最深刻的事，應(yīng)該就是每次我父母吵架，我就會哭著敲他家的門，他媽媽就會領(lǐng)我進(jìn)門，然后做餅干哄我。有一次，父母半夜又吵起來了，東西砸碎了一地，我悄悄溜出房門。大半夜的哪好意思打擾他們家，只好躲在樓道里哭，但是很快林燧就出現(xiàn)在我身后。

“走吧，去我家?！彼p輕拍拍我的肩膀。

我搖頭，“不行，不能打擾到叔叔阿姨睡覺。”

“沒事，我爸媽去看我外婆了，他們后天才會回來?！彼倚Γ位文X袋。

他知道我大大咧咧的笑容背后的所有眼淚和傷疤，而我是他靦腆童年里唯一的朋友。我們默契地與彼此達(dá)成平衡，平靜的就像金魚缸里的水。

但是他的離開打破了曾經(jīng)以為是永恒的平衡。

林燧搬走以后，父母不再爭吵了，因為他們離婚了。我繼續(xù)和母親生活。母親突然變得很嚴(yán)厲，以學(xué)業(yè)為重的理由從不允許我接觸任何電子產(chǎn)品，實際上她只是不愿意我跟父親聯(lián)系。就這樣，我和林燧從此斷了聯(lián)系。

一晃這么多年過去了，要是真的是他該多好。

下課時我隨著人群走出教室，鬼使神差地又繞到早上的那個拐角。

“看樣子他也應(yīng)該是趕著去上課的，下課應(yīng)該也會從這里走吧？”我心里想。

已經(jīng)是深秋了，外面又下著雨，樓道里有些陰冷。等了十幾分鐘，我已經(jīng)打了不知道幾個噴嚏，了就這么離開又不甘心，說到底就是想確認(rèn)是不是林燧。我把頭埋在圍脖里，“再等五分鐘就走?！蔽覍ψ约赫f。

突然，響起一串腳步聲，我抬頭，他來了。

“你...你好，我是早上...”我沖上前想借道歉的機(jī)會再看清他的臉，卻莫名的緊張。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目光匯聚在我的臉上。

“是你吧，虞憶沉？”他笑了。

不用再確認(rèn)了，確實是他，林燧。

眼淚終于止不住了，我哽咽著說出太久太久之前就想說過的話：

“好想你?！?/p>

回應(yīng)是無聲的擁抱。日積月累的思念怎么都傾訴不出來，被他環(huán)抱的一瞬間，我只剩下眼淚。

深秋的風(fēng)似乎不只有寒意，命運讓我們在這個秋天再度重逢。

生活突然變得可愛起來。周末再也不是一個人泡圖書館，放假也有人陪我去看想看很久的電影。

那天周六晚上，我們坐在摩天輪上，他握著我的手，像幾年前的下午一樣，但是眼里全是笑意。

煙花在窗外炸開，我聽不見他在說什么，但是他的嘴型真切地告訴我，他說的是“我愛你”。哪年的冬天，我們倚靠著彼此，迎接了哪年的初雪。雪花輕輕地落下，像是落在夢里的音符。

“你知道我為什么叫林燧嗎？”

“因為你爸姓林啊?！蔽一卮?。

“那燧怎么解釋呢？”

我搖頭，說實話，從小玩了這么多年，這是我第一次了解他的名字。

“陽燧在古代是用來取火的工具，”他停了一下，“我媽說，我的名字取自一句她很喜歡的詩?！?/p>

“燈生陽燧火，塵散鯉魚風(fēng)?！?/p>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后使壞般的把手貼到他的臉上，“知道啦，你是我的取火器，給我暖暖手吧！”

“哎...好涼...”他一邊笑一邊把我的手放進(jìn)他的口袋里，我們倆笑得像個傻子。

“虞憶沉，”他突然很正式地念我的名字，“以后，每一年的初雪都要一起看，答應(yīng)我好嗎？”

“好啊?！蔽倚χ卮?，眼睛對上時，發(fā)現(xiàn)他的眼睛被雪照的亮晶晶的，像星星...

春天很快就來了，我的生日也到了。

這是重逢以后他給我過的第一個生日，他遞給我一個紅色的禮物袋。

我突然想起來他上一次送禮物就是搬家前的那次，我問他當(dāng)初為什么要送金魚，他卻眨眨眼睛說：“你忘了小時候是誰和我哭訴想要金魚的？”

我的臉“咻”的一下紅了。想起來了，很小的時候特別喜歡街上賣在塑料盒里的金魚。母親看一眼就知道是活不了幾個月的廉價貨，所以從未答應(yīng)過我的請求。然后我就很委屈地在他面前哭哭唧唧，他無奈地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看著我。

“憶沉，你真的很想要金魚嗎？”

“嗯?！?/p>

“那我以后掙錢給你買吧，你先別哭了......”

原來他一直都記得......

“本來搬家的日子正好定在你生日那天，”我的思緒被他的聲音拉回現(xiàn)實，“我想起來答應(yīng)過給你買金魚，害怕以后再也沒有機(jī)會了，所以我跟我媽說給你過完生日再走?！?/p>

“哎...你不好奇今年的禮物嗎？”他見我聽的愣神，輕輕拍了下我。

打開手上的禮袋，是一個盒子，上面打了個很精致的蝴蝶結(jié)。

“到底裝了什么，搞這么神秘。”我不禁笑了笑。打開盒子的瞬間我承認(rèn)被驚艷到了。是一條銀制的項鏈，中間是一條鑲鉆的小金魚。

“喜歡嗎？”

“很喜歡，謝謝你?！?/p>

“光說喜歡沒有用啊...總得給點...表示吧？”

可惡，這家伙什么時候這么會裝了。

陽光透過一樹的花瓣打在他的臉上，照亮了右臉的小塊地方。盯著他期待的眼睛，我突然有了注意。

我捧起他的臉，照著右眼角的那顆淚痣輕輕一吻。“怎樣，夠有表示吧？”看著他漸漸漲紅的臉，我的嘴角不禁揚起。

“為什么...親那里？”林燧捂臉笑著問。

“因為那是你的標(biāo)志啊，獨一無二的標(biāo)志，那天我就是因為那顆痣認(rèn)出來你的?！蔽乙贿吇卮鹨贿叞秧楁湸魃稀?/p>

“好看嗎？”“好看?！?/p>

時間很快來到這一年的冬天，我們坐在去年相同的湖畔看初雪。雪花不緊不慢地落下，周圍被覆上薄薄的一層白，世界變得好安靜。

“憶沉，”他從兜里掏出我送他的拍立得，“拍照吧，今年的雪是一起看的第二場初雪哦！”

“凍死我了...”拍了很多張之后，我跺著腳哼哼。

托林燧的福，我第二天就感冒了。但是看在他前一天拍的照片還挺好看，生病期間還端茶送水的慰問，也就勉為其難原諒他吧。想著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我們都會這樣看雪，拍很多張好看的照片，微妙的幸福感像甜筒在心頭化開。我欣然地接過林燧遞來的藥，一飲而盡。

“呸，好苦...”

又是一年深秋。

今天是我和林燧重逢的五周年。早上他早早打電話給我：“今天下班了就去那個湖畔的公園吧，我有驚喜要給你看。”光聽聲音就知道這家伙很高興。

“好，我下班就去。”今天本來是清閑的周六，但是單位臨時加班。掛了電話，我深深嘆了口氣。

下班擠上地鐵前，突然一陣心悸，接著電話鈴聲響起。“您好，這是xx醫(yī)院，林燧先生......”

接到電話的那一刻腦子里瞬間爆炸般的轟鳴讓周圍的人群像消音一樣的寂靜，慌亂之間我仿佛要在人海里窒息。

當(dāng)我趕到醫(yī)院時，迎接我的是一句冰冷又遺憾的話：

“很抱歉，我們已經(jīng)盡力了?！?/p>

我跌坐在醫(yī)院的長椅上，慘白的燈光刺得眼睛生疼，眼淚像止不住的洪水。我來到林燧的面前，白布掀開的那一刻，一張灰白色的臉上浮現(xiàn)的是陌生的表情，獨屬于另一個世界的人臉上的表情——掙扎的安寧。微微浮腫的臉上的那顆淚痣，告訴我這副軀體確實屬于一個我深愛的靈魂。

林燧是下午在公園里等我時出現(xiàn)的意外。一個在湖畔玩水的小孩不慎掉進(jìn)湖里，林燧用盡力氣救他，自己卻溺死了。

那天晚上，外面下著很冷的雨，我像一個游魂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握著醫(yī)生交給我的林燧生前的東西。這就是他跟我說的“驚喜”——求婚的戒指。此刻那枚戒指躺在手心，在路燈下閃著淡淡的柔光。恍然間，我仿佛感受到戒指上十幾個小時前的溫度，林燧指間的溫度。好像，他就沒離開過。

冬天，很快就到了。 員工公寓外飄起鵝毛大雪，這是這座城市的初雪。我向窗外伸出手，雪在掌心融化，冰涼......

我突然想起林燧說過的那句詩：

“燈生陽燧火，塵散鯉魚風(fēng)?！?/p>

都說燈火燃起之時是光明之時，秋風(fēng)會吹散塵埃般的煩惱?？墒牵朱蓦x開了，我好像又回到黑暗里了。

“林燧...手好冷，你能不能別走...再給我暖一次手...”這次眼淚落下，再也沒有回應(yīng)。

夜晚，夢境里久違地又出現(xiàn)了金魚，那只火紅的金魚又朝我游來，它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甩甩尾巴就要游走。尾巴掃過臉的瞬間，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還記得我的標(biāo)志嗎？生日的時候去湖畔走走吧，憶沉?！?/p>

我瞬間驚醒，夢里金魚的身影與林燧的聲音久久在腦海里循環(huán)著。

春天，生日的那天，我戴上幾年前的那天項鏈，來到以前約會的湖畔，也是林燧離開的地方。

“咕嘟...咕嘟...”一陣水響引起我的注意。當(dāng)我靠近水邊時，“嘩啦”躍出一條火紅的金魚。

我猛然間想起那個夢里，用尾巴輕拂我臉龐的紅色金魚，和它長得一模一樣，尾端都有一個黑色的圓斑。等等，夢里說的標(biāo)志...林燧的標(biāo)志...

林燧...它也是你的禮物嗎？

第二天，我拿著塑料袋，袋子伸向湖水的瞬間，那天魚像是準(zhǔn)備了很久似的，甩著尾巴就順從地游進(jìn)來了。

“叫你小燧，好嗎？”回家后，我隔著魚缸問它。金魚輕快地擺擺尾，好像還挺樂意。

這無解的世界啊，我們都是游困其中的金魚，沒有人能脫離生死的束縛，可是愛會永恒吧，就像水中的魚尾，永遠(yuǎn)那么鮮艷與絢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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