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陽光像融化的鐵水,澆在柏油路上蒸騰起扭曲的熱浪。沈知微騎著電動車穿梭在車流中,后背的制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膩地貼在皮膚上。這是她今天第三十六單外賣,從早上六點到現(xiàn)在,她只喝過半瓶礦泉水。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她單腳撐地停在路邊,屏幕上顯示著"王經理"三個字。沈知微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王經理,我馬上就到,還有兩個路口..."
"沈知微!這已經是今天第三次超時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尖銳刺耳,"再這樣下去你別干了!"
"對不起,我..."她的話還沒說完,對方已經掛斷。沈知微咬住下唇,重新擰動油門。父親上周被債主堵在家門口的畫面又浮現(xiàn)在眼前——那些男人粗壯的手臂上紋著猙獰的龍虎,他們說再不還錢就要剁掉父親的手指。
轉過最后一個路口時,沈知微的視線突然模糊起來。陽光在視網膜上炸開成一片刺眼的白,耳邊嗡嗡作響,像是有一萬只蜜蜂在顱內振翅。她感到手臂上的汗毛全部豎起,緊接著世界開始天旋地轉。
"小心!"
一聲驚呼從遠處傳來,沈知微感覺自己被人攔腰抱住,電動車轟然倒地。她努力想看清對方的臉,但黑暗如潮水般涌來,最終吞噬了所有意識。
"她怎么樣?"蘇玫的聲音從理發(fā)店門口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急。
陸驍將昏迷的沈知微放在理發(fā)椅上,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滑落:"應該是中暑了,我在路口看見她突然從車上栽下來。"
蘇玫三步并作兩步沖到沈知微面前,手指顫抖著撥開她被汗水浸濕的劉海。沈知微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干裂得滲出血絲,睫毛在緊閉的眼瞼上投下兩片青灰的陰影。
"謝謝。"蘇玫簡短地對陸驍說,聲音緊繃得像一根快要斷裂的弦,"你可以走了。"
陸驍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點點頭離開了。門鈴清脆地響了一聲,店內重歸寂靜,只剩下沈知微微弱的呼吸聲。
蘇玫打來一盆冷水,擰干毛巾輕輕擦拭沈知微滾燙的額頭和脖頸。她的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當解開沈知微制服領口的扣子時,蘇玫的指尖觸到了一道淤青——那是前天晚上債主推搡時留下的。
"傻瓜..."蘇玫的喉嚨發(fā)緊,眼眶酸澀得厲害。她繼續(xù)解開制服,想幫沈知微換上干爽的衣服,卻聽見"叮"的一聲——沈知微口袋里的手機滑落在地。
屏幕亮起,一條新消息赫然在目:
【沈小姐,28萬最后期限還有三天。你父親現(xiàn)在在我們手上,別逼我們做絕。】
蘇玫的手指僵在半空,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終于明白為什么這些天沈知微總是天不亮就出門,深更半夜才回來;為什么她吃飯時會突然捂住胃部皺眉;為什么她的眼下永遠掛著兩片青黑。
"原來是這樣..."蘇玫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沈知微瘦削的臉頰。這個倔強的女孩寧愿把自己逼到暈倒,也不愿向她開口求助。
夕陽西沉,理發(fā)店的玻璃窗染上橘紅色的余暉。蘇玫拉下卷簾門,將"暫停營業(yè)"的牌子翻轉過來。她坐在床邊守著沈知微,看著她的呼吸逐漸平穩(wěn),緊繃的神經才稍微放松。
直到深夜,沈知微才悠悠轉醒。她茫然地眨著眼睛,視線逐漸聚焦在蘇玫臉上:"我...這是在哪?"
"我的店里。"蘇玫的聲音出奇地平靜,"你中暑暈倒了,陸驍把你送過來的。"
沈知微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被一陣眩暈擊中,不得不重新躺回去:"對不起...又給你添麻煩了。我得回去,明天還要..."
"還要什么?"蘇玫突然打斷她,聲音里帶著壓抑的顫抖,"還要繼續(xù)不要命地送外賣?還是要再去打哪份零工?"
沈知微愣住了,她從未見過蘇玫這樣的表情——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此刻泛著紅,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線。
"我...我只是需要錢。"沈知微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揪著床單。
蘇玫猛地抓起手機舉到她面前:"需要錢到這種地步?需要錢到連命都不要?需要錢到寧愿看著這些威脅也不肯告訴我?"
沈知微的臉色更加蒼白,她垂下眼睛:"這是我的事..."
"你的事?"蘇玫的聲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壓低,"沈知微,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卻把我當外人。每次都是這樣,什么事都自己扛,好像我根本不值得你依靠一樣!"
沈知微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蘇玫背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看著你一天比一天憔悴,我卻連原因都不知道...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對不起..."沈知微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我只是不想連累你。那些債主...很危險。"
蘇玫沒有轉身,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銀色的線。沈知微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意識到蘇玫今天穿的是那件墨綠色的真絲睡裙——她最貴的一件衣服,平時都舍不得穿。
"睡吧。"良久,蘇玫終于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明天...我們再想辦法。"
沈知微想說什么,但極度的疲憊讓她再次陷入昏睡。朦朧中,她感覺到一只溫暖的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指,有什么濕潤的東西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第二天清晨,沈知微被陽光刺醒。床邊的椅子上放著疊好的干凈衣服和一杯溫水,蘇玫卻不見蹤影。她起身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理發(fā)店的鏡臺上貼著一張便簽:
【我去辦點事,很快回來。冰箱里有吃的?!怠?/p>
沈知微皺起眉頭,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心頭蔓延。她快速穿好衣服,在店里轉了一圈,發(fā)現(xiàn)蘇玫的化妝品少了幾樣常用的,衣柜里也空了幾個衣架。更讓她心驚的是,在收銀臺的抽屜里,她發(fā)現(xiàn)了一張高利貸的小廣告,上面用紅筆畫了個圈。
"不會的..."沈知微的手指開始發(fā)抖,她抓起手機撥打蘇玫的號碼,卻聽到鈴聲從沙發(fā)縫里傳來——蘇玫故意留下了手機。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腦海中成形。沈知微沖出理發(fā)店,烈日下她顧不上頭暈,拼命奔跑著穿過三條街,來到那個臭名昭著的借貸公司所在的老舊寫字樓。
電梯停在六樓,沈知微氣喘吁吁地推開安全通道的門,眼前的景象讓她的血液瞬間凝固——
蘇玫站在走廊盡頭,正在系襯衫的扣子。她的長發(fā)凌亂地披散著,臉上的妝容比平時濃重,卻掩不住眼下的青黑。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正將一沓鈔票遞給她,另一個舉著相機的男人剛剛放下設備。
"蘇玫!"沈知微的聲音撕裂了走廊的寂靜。
蘇玫猛地回頭,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她下意識地拉緊衣領,但沈知微已經看到了她鎖骨上新鮮的吻痕。
"你來干什么?回去!"蘇玫厲聲道,聲音卻帶著明顯的顫抖。
沈知微沖上前,一把抓住蘇玫的手腕:"這些錢我們不要!把照片刪了,現(xiàn)在就刪!"
"別鬧了!"蘇玫試圖掙脫,"這是最快的方法..."
"什么最快的方法?"沈知微的聲音幾乎哽咽,"用你的裸照換錢?用你的...身體?"她說不下去了,眼前浮現(xiàn)出蘇玫被陌生男人觸碰的畫面,胃里翻涌起一陣惡心。
西裝男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到底要不要?不要我拿走了。"
"要!"蘇玫斬釘截鐵地說,同時用力推開沈知微,"你走吧,這不關你的事。"
沈知微突然跪了下來,膝蓋重重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她仰起臉,淚水模糊了視線:"求你了...蘇玫...我把大學錄取通知書撕了,我不去上學了...你把錢還給他們..."
蘇玫的身體晃了晃,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下一秒,她揚起手,一記耳光重重落在沈知微臉上。
"沈知微!"蘇玫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你他媽就是扶不上墻的爛泥!不上大學你還有什么未來??。?
沈知微的臉頰火辣辣地疼,但她固執(zhí)地跪著不動:"那你的未來呢?這些照片流出去,你以后怎么活?"
"我?"蘇玫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本來就不是什么正經女人。這么些年,我跟多少男人睡過,我自己都記不清了。多這一次又怎樣?"
沈知微猛地站起來,一把抱住蘇玫。她的手臂勒得蘇玫生疼,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你放屁!"這是沈知微第一次對蘇玫說臟話,"我不許你這么說自己...不許..."
蘇玫的身體在沈知微懷中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軟化。她抬手回抱住沈知微,手指深深陷入對方后背的衣料:"沈知微...讓我?guī)湍氵@一次,就這一次..."
沈知微搖頭,淚水浸濕了蘇玫的肩膀:"不行...絕對不行...我們一起想辦法,一定還有其他辦法..."
西裝男不耐煩地咳嗽一聲:"你們到底商量好沒有?"
蘇玫輕輕推開沈知微,抹了把臉,轉向借貸人:"錢我拿了,照片你們留著。但要是敢泄露出去..."她的眼神突然變得鋒利,"我認識的人不比你們少。"
男人嗤笑一聲,帶著同伴離開了。走廊里重歸寂靜,只剩下兩個女孩的呼吸聲。
沈知微看著蘇玫手中的錢,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絕望。她伸手想搶過那沓鈔票扔出去,卻被蘇玫敏捷地躲開。
"28萬...還差10萬..."蘇玫喃喃自語,仿佛在計算著什么,"理發(fā)店我已經掛出去了,加上我的積蓄...應該夠了..."
沈知微如遭雷擊:"你把理發(fā)店...賣了?"
"租出去了而已。"蘇玫輕描淡寫地說,伸手整理沈知微凌亂的衣領,"別這副表情,又不是什么大事。"
沈知微抓住她的手:"為什么...為什么要做到這種地步?"
蘇玫望進她的眼睛,突然笑了。那笑容溫柔得讓沈知微心碎:"因為...你值得更好的未來啊,傻瓜。"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為蘇玫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沈知微看著她,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愛——不是甜言蜜語,不是風花雪月,而是有人愿意為你墜入地獄,只為托起你觸摸天堂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