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我抱著保溫杯推開排練廳大門時,后頸還沾著晨露的涼意。
前世的今天,趙老師可沒說過要提前訓練,更沒提過什么規(guī)則調整——我捏了捏杯壁,熱水透過磨砂外殼滲進掌心,算是給發(fā)緊的神經松了松綁。
丁程鑫比我早到十分鐘,正蹲在音響旁調設備。
聽見動靜抬頭,衛(wèi)衣帽子滑到后腦勺,露出被壓翹的呆毛:“早啊,昨晚沒偷練到三點吧?”他指節(jié)叩了叩我保溫杯,“怎么喝溫水?你不是愛喝燙的?”
“昨天出了身汗,怕激著嗓子。”我把書包甩到椅子上,瞥見他腳邊攤開的編舞本,新畫的分鏡旁用紅筆標著“鼓點錯位2拍”,“你倒比我還上心。”
“那是——”他剛要接話,排練廳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趙老師抱著文件夾走進來,陳宇扛著攝像機跟在后面,鏡頭紅燈亮得刺眼。
“都過來。”趙老師把文件夾往鋼琴上一摔,金屬扣彈起的脆響讓我后脊一繃,“臨時通知,為了考驗團隊協作,所有組合在正式演出前五分鐘隨機互換搭檔。”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目光掃過我們,“現在抽簽?!?/p>
我手里的保溫杯“當啷”磕在椅背上。
前世的演出流程里可沒這一出,難道是因為昨天我們的即興編舞?
余光瞥見丁程鑫攥著抽簽盒的手頓了頓,指節(jié)泛白——他抽完簽抬頭時,眼里的光暗了暗:“我去第三組。”
“林沐晚?!壁w老師念到我名字時,我喉結動了動,“和李婉兒一組。”
排練廳突然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鳴。
李婉兒從角落走過來,發(fā)梢挑著的粉色蝴蝶結晃得我眼疼。
她停在我面前半米處,涂著裸色甲油的手指卷著發(fā)尾:“林同學,可要多擔待啊?!蔽惨羯咸?,像根細針戳進我耳膜。
丁程鑫的椅子被他猛地推開,“哐當”撞在墻上。
他剛要開口,趙老師已經翻開文件夾:“十分鐘后開始合練,過時算棄權?!?/p>
李婉兒踩著細跟鞋往排練區(qū)走,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響。
我跟著她過去時,余光看見丁程鑫站在音響旁,喉結滾動兩下,終究沒說話。
“我昨天扭到腰了?!崩钔駜簞傉径ň头鲋紫?,抬頭時睫毛忽閃,“可能沒法做高難度動作?!?/p>
我蹲下來和她平視。
她的妝化得很淡,眼下卻浮著青黑——分明是昨晚沒睡好,哪像扭到腰的樣子?
“需要我調整動作嗎?”我從口袋里摸出編舞本,“我們可以把托舉換成旋轉,幅度小些。”
“不用不用?!彼蝗徽酒饋?,發(fā)梢掃過我鼻尖,“剛才逗你的,開始吧?!?/p>
前奏響起的瞬間,我就覺出不對。
她的腳步比排練時慢了整整一拍,我往左轉時她偏往右,手掌該相觸的位置空了個拳頭大的空隙。
第三次錯位時,她踩著我的鞋跟踉蹌,指甲尖掐進我胳膊:“對不起呀,可能還沒適應?!?/p>
我垂眸盯著她沾了亮片的鞋尖——這雙鞋是定制的,鞋底防滑紋比普通舞鞋深三倍,根本不可能踩不穩(wěn)。
“停。”我退后半步,從口袋里摸出手機假裝看時間,手指在錄音鍵上點了點,“李同學,我們再對一遍節(jié)奏?”
“有什么好對的?”她抱臂往后退,“是你自己跟不上吧?”
我余光瞥見丁程鑫的影子在玻璃幕墻上晃動。
他原本在和第三組的人排練,此刻卻站在離我們五米遠的地方,眉心擰成川字。
李婉兒的聲音突然拔高:“林沐晚,你發(fā)什么呆?”
我抬頭時,正撞進丁程鑫的視線。
他朝趙老師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又迅速收回目光——趙老師正站在鋼琴旁翻樂譜,陳宇的攝像機始終對著我們這組。
“李同學,要不我們先練銜接部分?”我笑著走近她,“就從副歌那句‘別退后’開始?”
她的表情僵了僵,勉強點頭。
音樂再次響起,當唱到“別退后”時,她的右腳本該往前跨半步,卻突然收了回去。
我的慣性讓我差點撲空,伸手去扶她肩膀時,指尖觸到一片溫熱——她的皮膚是燙的,根本不是身體不適,分明是在發(fā)燒?
不對,發(fā)燒的人不會有這么好的體力故意使絆子。
我后退兩步站穩(wěn),手機在口袋里震動兩下——是丁程鑫發(fā)來的消息:“她昨天和趙老師助理吵架,說不想和你一組?!?/p>
我捏緊手機,突然明白過來。
李婉兒的傲慢不是平白無故,她可能覺得自己該是C位,或者對丁程鑫有別的心思。
前世的我總躲在幕后,沒注意到這些小摩擦,現在卻看得一清二楚。
“趙老師!”丁程鑫的聲音突然在頭頂炸響。
我抬頭,看見他大步走過來,額發(fā)被汗水粘在前額,“第三組的銜接有問題,能不能讓原組合再試試?”
趙老師放下樂譜,目光掃過我們這組——李婉兒的呼吸已經亂了,胸脯劇烈起伏;我的編舞本攤在地上,被她剛才的錯步踩出個鞋印。
“所有原組合恢復?!壁w老師合上文件夾,“陳宇,把剛才的錄像導出來?!?/p>
李婉兒的臉“唰”地白了。
她瞪了我一眼,抓起外套就往門外走,經過丁程鑫時撞了他肩膀一下。
丁程鑫沒躲,目光卻始終落在我身上:“過來?!?/p>
我彎腰撿起編舞本,鞋印上還沾著李婉兒的亮片。
走到丁程鑫身邊時,他伸手拍掉我背上的灰:“剛才她踩你腳的時候,我數到第三下就想過來了?!?/p>
“那怎么沒過來?”我故意挑眉。
他耳尖泛紅,轉身走向排練區(qū):“趙老師說隨機換搭檔是為了看應變能力,我要是現在出頭,你怎么證明自己?”
我跟在他身后,忽然伸手拽住他衛(wèi)衣帽繩:“所以你等我錄完證據,才去跟趙老師說?”
他腳步頓住,側頭時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陰影:“林沐晚,你比我想象的——”
“更能忍?”我接話。
“更聰明?!彼α?,露出虎牙,“現在,把你剛才想加的雙人互動段落說給我聽?!?/p>
夕陽透過落地窗斜照進來,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鏡前的我們反復磨合著新設計的轉圈動作,我的發(fā)梢掃過他下巴時,他會輕聲提醒:“重心再低半寸。”他的手托住我腰時,我能感覺到他掌心的薄繭蹭過我襯衫布料。
“停?!彼蝗话醋∥壹绨颍白詈竽莻€眼神不對?!?/p>
“哪里不對?”我喘著氣問。
他湊過來,鼻尖幾乎碰到我額頭:“應該是‘我陪你’,不是‘我?guī)湍恪??!?/p>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排練廳的時鐘指向六點,陳宇已經收拾好攝像機,趙老師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下次別讓我再為你出頭?!彼蝗煌撕蟀氩剑瑥澭鼡炱鸬厣系牡V泉水,喉結滾動著喝了一口,“容易被人說閑話?!?/p>
“那你別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蔽倚χ鴬Z過他的水喝了一口,涼絲絲的水流進喉嚨,“剛才你看我的次數,比看音響的次數多三倍。”
他耳尖紅得要滴血,抓起編舞本轉身:“再練一遍,今晚演出要是砸了——”
“砸不了?!蔽掖驍嗨?,望著鏡子里并排的影子,前世那個躲在幕布后的自己,終于和現在的我重疊在一起,“我們會是最亮的?!?/p>
走廊里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后臺燈光調試完畢,晚上七點正式演出。”
丁程鑫轉身時,衛(wèi)衣帽子滑下來,在夕陽里鍍了層金邊。
他沖我伸出手,掌心有層薄繭:“走,去后臺看看站位表。”
我把手放進他掌心。
窗外的風掀起窗簾,吹得編舞本嘩嘩作響,上面新寫的“互補結構”四個字,在暮色里閃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