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的黑暗如同融化的瀝青,層層包裹,沉重地壓在眼皮上。每一次急促喘息都像在吞咽滾燙的砂礫,灼燒著干裂的喉嚨。奔跑。只有無盡的奔跑。沈禾的雙腿如同灌滿了鉛,每一次抬腳都幾乎耗盡全身的力氣,拖沓在粗糙冰冷的水泥地上,發(fā)出沙啞的摩擦聲。警局大樓那象征安全的、永不熄滅的燈牌,在前方刺破濃厚的夜霧,光芒卻顯得如此遙遠,如同沙漠中的海市蜃樓,無論她怎么努力靠近,都始終隔著一層絕望的薄紗。
肺葉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間針扎般的刺痛。她能清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雜亂無章地撞擊,如同戰(zhàn)鼓擂在瀕死的馬革上。手臂和臉頰上被通風口金屬銳緣劃破的傷口早已麻木,只有溫熱的液體滑落又凝固帶來的粘膩感,混雜著冰冷的汗水和無法抑制的淚水,在臉上留下一道道刺痛的痕跡。
左手死死壓在右手上,仿佛要按住一個即將破體而出的怪物。隔著單薄衣料和緊握的拳頭,那枚冰冷的、斷裂的金色銜尾蛇戒指,其邊緣銳利的斷口如同活物的獠牙,深深地、持續(xù)地咬嚙著她掌心的嫩肉。伴隨著每一次心跳的泵壓,鮮血從咬痕深處汩汩涌出,浸透了包裹在拳頭外面的布料,更貪婪地濡濕了緊緊卷在戒指外面的——那張沾著她和母親兩人血跡的致命照片!
滾燙!掌心傳來的感覺只有滾燙!那是戒指冰冷的金屬與噴涌熱血交織出的灼痛,是照片邊緣尖銳棱角摩擦骨骼的鈍痛,更是這十五載沉冤、兩代人命途的重量!那灼痛感順著手臂的神經(jīng)閃電般竄入大腦,每一次跳動都讓她想起劉宇寧撞開陳康時沉重的悶響,想起他砸穿通風口時金屬碎裂的尖嘯,想起他擋在她與死神之間,那一聲撕裂夜幕、蘊含著十五年血淚的咆哮——
“陳康!你這個畜生?。。 ?/p>
那聲音在他身后炸開,隨后是狂風暴雨般的搏斗聲、撞擊聲、陳康被徹底激怒的嘶吼……如同地獄的交響樂,奏響在她亡命奔逃的每一步之后!她不敢回頭!那聲音是劉宇寧用血肉為她敲響的戰(zhàn)鼓,更是燃燒生命為她撕開的逃生通道!她不能停下!每一次鞋底撞擊地面的回響,都在為身后的搏殺無聲倒計時!
近了!更近了!
警局門口那象征正義的警徽在夜色下散發(fā)著肅穆的光。
一步跨上臺階!冰涼的金屬門把手硌在沾滿冷汗和鮮血的手掌里!
撞開!沉重光滑的玻璃門!
“有人!警察!我要報案——??!”
尖利到破音的嘶喊像玻璃碎片劃破了深夜警局大廳的寂靜。幾乎就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值班臺后昏昏欲睡的年輕警員猛地彈坐起來,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兩個原本在角落低聲交談的夜班文員也愕然地轉(zhuǎn)過頭。
明亮的日光燈刺得沈禾淚流不止。她渾身濕透,汗水、血污、塵土混合在一起,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因劇烈的喘息和之前的干嘔而破裂,眼神渙散卻又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她像個從泥濘戰(zhàn)場里爬出的、瀕臨崩潰的幽靈,踉蹌著撲向前臺,咚的一聲,染血的拳頭重重砸在冰冷的桌面上!
“報案!我要報案!殺人!連環(huán)殺人!陳康!星光娛樂的陳康!” 她的聲音因為嘶喊而完全變調(diào),每一個字都帶著破音,身體篩糠般劇烈顫抖,唯一的支撐點就是那只死死按在桌面上、不斷滲出深色液體的拳頭。
鮮血已經(jīng)從緊握的指縫間溢出,在光潔的桌面上洇開一小攤刺目的暗紅。
“小…小姐?你…你怎么了?你受傷了?快,快坐下!”年輕警員被眼前這慘烈又極具沖擊力的景象震住了,結(jié)結(jié)巴巴地試圖安撫,手忙腳亂地繞出前臺。
“證據(jù)!我有證據(jù)!” 沈禾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警員,那眼神瘋狂又執(zhí)拗,仿佛溺水者抓到了最后一根浮木。“陳康!十五年前!他殺了林晚!我的母親!還有……還有……”劉宇寧生死未卜的身影在她眼前一閃而過,喉嚨猛地哽住。
她不再說話,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抬起那只受傷的右手,攤開在警員驚恐的視線里。
沾滿鮮血的掌心,靜靜地躺著那只斷裂扭曲的金色銜尾蛇戒指。斷裂口猙獰,殘留的暗沉污漬如同干涸的死亡之血。戒指下方,緊緊卷著一張被汗水、淚水和新鮮血液浸透的紙卷——正是那張清晰展現(xiàn)了斷手、樓梯轉(zhuǎn)角、年輕陳康側(cè)臉以及那只閃著陰冷鉑金光芒的同款戒指的……鐵證!
那沾滿血污的照片邊緣被戒指壓出深深的凹痕,露出被血水模糊但依舊能分辨出可怖細節(jié)的一角。
年輕警員臉色瞬間煞白,胃部一陣翻涌。饒是見過各種場面,眼前這直接來自犯罪核心、帶著濃重血腥味與死亡氣息的證物,依舊讓他頭皮發(fā)麻。
“證……證件……”他強忍著不適,立刻反應(yīng)過來,“快!保護現(xiàn)場!保護證物!聯(lián)系王隊!快!”
整個警局夜班系統(tǒng)瞬間被激活。急促的腳步、電話鈴聲、嚴肅而快速的指令混雜在一起。很快,一個身材高大、面沉如水、眼神銳利如鷹的警官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他身后跟著幾個一臉凝重的警員,帶著取證箱。
是分局刑偵大隊長,王勁松。
王隊長掃了一眼桌面上那攤刺目的血污和那觸目驚心的“證物”,眉頭緊鎖成刀刻般的深痕。他銳利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沈禾身上,語氣沉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是王勁松。你是沈禾?你要舉報陳康殺人?說清楚怎么回事?!?/p>
沈禾看到級別夠高的警官出現(xiàn),一直強行繃緊的神經(jīng)像是驟然松弛了一瞬。那鋪天蓋地的疲憊和驚嚇瞬間如同海嘯般拍打上來,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住。旁邊一個女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冰涼的手臂。
“陳康…是他殺了林晚…我媽媽…戒指…照片…”她的聲音嘶啞破碎,組織語言都變得極其困難,只能機械地重復(fù)著最關(guān)鍵的點,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看向王隊長,充滿乞求和最后的希望。她極其緩慢、極其珍重地將那只緊握著血證的手遞了過去,手指因用力過度而痙攣著。
王隊長沒有任何猶豫,利落地戴上乳膠手套,動作極其小心謹慎,似乎明白這小小物件所承載的重量與血腥。他旁邊的一名資深刑警立刻打開一個干凈的物證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沾滿鮮血的手掌上。大廳里落針可聞。
就在沈禾的手緩緩移動到物證袋上方,準備松開的前一剎那——
毫無征兆地!
被她左手一直緊捂著、藏在拳心里、緊緊包裹著戒指和照片一角的、那團早已被汗水、淚水、鮮血浸透成暗紅色的、邊緣有些磨損的半濕布片一角(似乎是沈禾慌亂中抓來包裹的袖口碎片),連同下面照片被血浸得最深的卷角部位——
突然!
詭異地飄起一縷極其細微、近乎無法察覺的青煙!
緊接著,在沈禾和王隊長的瞳孔瞬間收縮的倒影中!
噗!
一簇細小的、幽藍色的火苗,毫無征兆地、憑空從那堆沾血的布片和照片卷曲的折角縫隙里猛地躥了出來!
燃燒!
無聲無息!
速度卻快得驚人!藍色的火苗帶著一種陰冷的、妖異的質(zhì)感,瞬間舔舐上布片和照片被血水浸漬得最黏膩、顏色最深的部分!
“小心——!” 扶著沈禾的女警失聲尖叫!
王隊長反應(yīng)快如閃電!在那藍色火苗躥起的瞬間,根本來不及思考,戴著橡膠手套的手猛地下壓一抓!不顧灼熱,想要強行將布片和下方卷著的戒指照片一起摁進敞開的物證袋里!先控制住火勢!
然而——
“嗤——轟!”
那幽藍色的火苗在被外力擠壓觸碰到血污最濃處的瞬間,仿佛汽油遇上了火星!
猛地!發(fā)出一聲沉悶的爆燃聲!
一團劇烈而熾熱的橘黃色火焰,如同被壓抑許久的兇獸,瘋狂地自那幽藍火源處炸開!烈焰裹挾著刺鼻的焦糊味、塑料燒熔的惡臭和濃濃的血腥氣,瞬間吞噬了沈禾整個右手掌心覆蓋的范圍!
“啊——!”劇烈的灼痛讓沈禾條件反射地發(fā)出慘嚎,猛地縮手!
沾滿污血的外層布片和照片被點燃的部分,在火焰的爆發(fā)力和王隊長那一摁之間,被強大的氣流猛地吹飛、散開!
幾張燃著火的小碎片飄然落下,在冰冷的地磚上掙扎著熄滅。
一片混亂!
物證袋被烈焰燎燒,塑料袋瞬間融化變形!
王隊長戴著橡膠手套的右手被燎到,他悶哼一聲甩開手掌,手套邊緣已然焦黑。
而沈禾驚恐萬狀地看向自己剛剛還握著血證的右手——
攤開的手掌里!除了被火舌燎得焦黑刺痛邊緣的皮膚,剛才那斷裂的金戒指、那浸透母親和自己鮮血的照片……全都不見了!
只剩下掌心一片被灼燒撕裂的模糊焦痕,殘留著難以言喻的劇痛!
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焦糊味。地上,只有幾片迅速卷曲碳化、早已無法辨認內(nèi)容的黑色殘骸,和一點融化的塑料滴落物。
“不……不可能……照片呢?戒指呢?……”沈禾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充滿了崩潰和難以置信。她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求助地、近乎瘋狂地看向王隊長和他手中那個被火焰燎燒變形、空空如也的物證袋。
王隊長臉上的震驚尚未褪去,但那雙銳利的鷹眼卻死死盯住了沈禾剛才甩開手時散落的幾粒殘骸。那是……照片燃燒后的灰燼?不……似乎還有……他猛地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從地磚的角落里,捻起一粒極其微小、幾乎難以察覺的金屬碎屑,在燈光下仔細辨認——是熔融后冷凝的扭曲金色?還是……
就在這時,旁邊扶著沈禾的女警突然驚懼地發(fā)出一聲短促的抽氣!她的手猛地指向警局入口的玻璃門下方!
順著她驚恐的手指望去——
在厚重的磨砂玻璃門下方,僅供夜間投遞文件信件用的狹窄金屬門洞縫隙處……
不知何時,悄然無聲地塞進了一小團被粗暴揉捏成團的紙!紙團邊緣沾染著一抹極其新鮮、極其刺目的——猩紅色!
那猩紅如此新鮮!像剛剛涂上去的濕墨水!在慘白的燈光下,散發(fā)著濃郁的、令人心悸的血腥氣!更讓人頭皮炸裂的是——
紙團被揉捏擠壓的部位,隱隱透出幾行用同種猩紅液體、筆跡極其潦草、扭曲、似乎帶著巨大恐懼和疼痛寫下的字!最上方那一行穿透褶皺的血字,如同惡魔的挑釁,無比清晰地映入所有人的眼簾:
證物燒得干凈嗎?!下一個就是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