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面炸裂的剎那,吳所謂感覺掌心里的兩枚記憶芯片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指尖發(fā)麻。無數(shù)菱形玻璃碎片懸在半空,每一片都明晃晃地映出那個讓他血液凍結的畫面——培養(yǎng)艙里,“自己”雙目緊閉,后頸插著銀色接口,淡藍色的營養(yǎng)液漫過鎖骨,而西裝池騁的白大褂下擺正擦過艙體,他垂眸調試儀器的側臉,和某次循環(huán)里他替自己掖被角的溫柔神情,竟有七分相似。
“這就是你說的‘現(xiàn)實’?”白衣池騁的聲音在發(fā)抖,他抬手去碰最近的一塊碎片,指尖穿透鏡中自己機械般的臉時,手腕的金屬接口突然“滋啦”迸出藍火花,燒得他猛地縮回手。
那道傷口明明是金屬裂痕,吳所謂卻看得心口發(fā)疼,像看見某次循環(huán)里,他替自己擋掉掉落的廣告牌時,手臂上劃開的血口子。
八音盒在掌心瘋狂震動,內部齒輪逆向轉動的轟鳴像鈍鋸子在鋸著神經(jīng)。吳所謂低頭,見楓葉胸針嵌合的缺口處正滲出銀色液珠,順著旋轉木馬的紋路蜿蜒而下,在鏡面上暈開一串刺目的熒光數(shù)字:0713 19:47。
這個時間像冰錐狠狠扎進太陽穴。他記得太清楚了——第七天傍晚七點四十七分,卡車闖紅燈的瞬間,他撲過去拉池騁,卻只抓住他飄起的襯衫衣角,那布料撕裂的聲音,和此刻齒輪摩擦的銳響重疊在一起,讓他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別信這個時間?!痹掳组L衫的池騁突然從鏡面碎片中走了出來,他的長衫被數(shù)據(jù)亂碼啃得破破爛爛,裸露的機械心臟正咔嗒咔嗒轉著,每轉一圈就掉下來幾片鐵銹,混著紅線纏在齒輪上。那紅線他認得,是他去年生日時,親手編了系在池騁手腕上的平安結。
“0713是他設的陷阱。”他咳了兩聲,咳出的不是血,是一小堆纏著紅線的碎齒輪,“真正的0713,是你在摩天輪最高處掉了顆紐扣,我爬下去撿,被管理員追著跑了三層樓?!?/p>
吳所謂的呼吸猛地頓住。那顆銀紐扣,后來被池騁磨成了圓片,偷偷嵌在八音盒的底座里,每次旋律響起,那圓片就會跟著輕輕顫動,像顆小心跳。
“他在篡改‘錨點’?!卑滓鲁仳G突然按住他的肩膀,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襯衫滲進來,帶著真實的、微顫的熱度,“初遇、初吻、第一次爭吵……這些能證明我們‘真實相愛過’的瞬間,正在被他替換成代碼。如果連記憶都成了假的,我們就真的成了他手里的提線木偶?!?/p>
他說話時,鏡面墻突然滲出粘稠的黑色粘液,順著邊緣的紋路緩緩爬滿整個空間,所過之處,懸浮的玻璃碎片開始扭曲——培養(yǎng)艙里的管線變成了纏繞的毒蛇,西裝池騁的白大褂上繡著的齒輪圖案,正和八音盒內部的齒輪同步轉動,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咬合聲。
“知道為什么選八音盒做迷宮核心嗎?”西裝池騁的聲音從粘液深處浮上來,他緩緩走出,白大褂的下擺掃過地面,帶起一串細碎的齒輪,“因為它最像你們的愛情啊——看著花里胡哨,其實每一步都被齒輪卡得死死的。”他晃了晃手里的記憶芯片,芯片里突然投射出一段影像:吳所謂趴在桌上寫日記,字跡歪歪扭扭:“想把和池騁的每一天,都做成會轉圈的糖,甜到能記住一輩子?!?/p>
“309次循環(huán),你每一次哭著說‘別死’,每一次藏起我的車鑰匙,每一次在車禍現(xiàn)場抱著我喊名字……”他笑起來,鏡面墻上突然炸開無數(shù)畫面,全是吳所謂在不同循環(huán)里掙扎的模樣,有的跪在雨里哭,有的紅著眼鎖門,有的抱著池騁的“尸體”發(fā)呆,而每個畫面的角落,都站著西裝池騁,白大褂的影子拉得老長,“這些‘愛’的碎片,全成了給我供能的燃料?!?/p>
他抬手的瞬間,所有懸浮的玻璃碎片突然調轉方向,針尖般的棱角齊齊對準吳所謂后頸的接口——那里有個淡紅色的小印記,是某次循環(huán)里,池騁替他拔記憶芯片時留下的?!艾F(xiàn)在,該把‘燃料’收回來了?!?/p>
“別碰他!”月白長衫的池騁突然撲過來,用自己的后背擋住碎片。那些棱角扎進他的身體,像插進棉花里,帶出的不是血,是纏在齒輪上的紅線。他踉蹌著轉身,機械心臟的外殼裂開一道縫,露出里面轉動的核心,核心上刻著個小小的“謂”字。
“0713不是陷阱……是鑰匙。”他抓住吳所謂的手,把他的指尖按在八音盒底座,“你親手縫回去的那顆紐扣,背面有你當時扎錯的線頭——那才是真密碼。”
吳所謂的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紐扣時,突然想起那個下雨的午后。池騁穿的白襯衫掉了顆紐扣,他笨手笨腳地縫,線團纏成了亂麻,最后在背面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池騁當時笑著說:“歪的才好,別人仿不來?!?/p>
紐扣嵌入凹槽的剎那,八音盒突然響起跑調的《生日快樂》——是他第一次給池騁慶生,在KTV里唱劈了嗓子的版本。鏡面墻在這破音的旋律里劇烈震顫,那些黑色粘液像退潮般縮回角落,玻璃碎片紛紛墜落,落地時全化作了楓葉,每片葉子上都寫著一個日期:第一次牽手的3月14日,第一次吵架又和好的5月20日,第一次說“我愛你”的9月1日……
白衣池騁接住一片飄到眼前的楓葉,上面的日期是他們初吻那天。他低頭看著葉子,手腕上的金屬接口正在褪去,露出原本光潔的皮膚,甚至能看到吳所謂咬過的淺淺牙印?!八耍彼曇舭l(fā)啞,眼眶卻紅了,帶著劫后余生的笑意,“愛不是精準咬合的齒輪,是跑調跑到破音,也想唱給對方聽的歌啊?!?/p>
西裝池騁的身影在漫天楓葉里漸漸透明,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白大褂,上面的齒輪圖案正在褪色,露出底下月白色的布料,和池騁常穿的那件長衫一模一樣?!安豢赡堋彼穆曇衾锏谝淮斡辛嘶艁y,像個被戳穿謊言的孩子,“規(guī)則里沒有‘跑調’的設定……循環(huán)必須精準……”
他的身影徹底消散時,吳所謂撿起掉在地上的八音盒。底座的紐扣背面,果然有個歪歪扭扭的線頭,線頭纏著一小段紅線,是他當年縫紐扣時不小心扯斷的。而紐扣內側,刻著行極小的字,是池騁的筆跡:
“第310次循環(huán),換我找你了?!?/p>
遠處突然傳來沉悶的碎裂聲,像是有什么更龐大的東西,正在敲開這層牢籠的門。吳所謂抬頭,看見白衣池騁的眼睛亮得驚人,他伸手握住自己的手,掌心的溫度真實得發(fā)燙。
“聽見了嗎?”他笑著說,“是外面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