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青州城籠罩在一片青灰色的霧氣中,蓮花樓內(nèi)彌漫著苦澀的藥香。方多病盯著桌上那封血書,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發(fā)出沉悶的"篤篤"聲。
"字跡潦草,墨色深褐,確是干涸的血跡。"李蓮花用銀針輕挑信紙上的一處褶皺,"但非人血。"
方多病挑眉:"何以見得?"
"人血含鹽,干后會留下晶粒。"李蓮花將針尖湊到燭光下,"這血無晶,應(yīng)是鹿血之類。"他語氣平靜,眼中卻翻涌著暗流,"有人故弄玄虛,卻也證明了一點——藥王谷確實與我有關(guān)。"
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霧氣中透出微光。方多病突然拍案而起:"我想起來了!藥王谷舊址就在青州城西三十里的落魂崖下!我們今日便可..."
"不。"李蓮花打斷他,將血書收入懷中,"先去忘憂閣找紅綃姑娘。她冒險傳信,如今恐怕處境危險。"
方多病摸了摸后頸已經(jīng)結(jié)痂的針孔,心有余悸:"那面具人既已察覺我們..."
"所以更要快。"李蓮花取出一套靛青色長袍換上,腰間配了塊溫潤白玉,"白日里,我們光明正大地去。"
晨光中的忘憂閣大門緊閉,全無夜間的繁華景象。李蓮花叩響側(cè)門,一個睡眼惺忪的小廝探出頭來。
"這位公子,我們白日不..."
李蓮花將一錠銀子塞入他手中:"勞煩通傳紅綃姑娘,就說方公子求見。"
小廝捏了捏銀子,態(tài)度立刻恭敬起來:"二位稍候。"
不多時,一位身著杏紅衫子的少女匆匆而來。她約莫十七八歲,眉目如畫,只是眼圈泛紅,似是哭過。"方公子?"她見到二人,明顯一怔,"這位是..."
"在下李蓮花,紅綃姑娘有禮。"李蓮花拱手,聲音壓得極低,"昨夜多謝姑娘傳信,特來致謝。"
紅綃臉色驟變,左右張望后迅速將他們讓進門內(nèi):"快進來!閣里眼線眾多。"
穿過幾重回廊,紅綃引他們來到一間偏僻的廂房。屋內(nèi)陳設(shè)簡樸,唯有窗前一盆雪白茉莉開得正盛,香氣清冽。
"紅綃姑娘,昨夜..."方多病剛開口,紅綃卻"撲通"跪了下來。
"求二位救救我姐姐!"她淚如雨下,"她被藥尊的人帶走了,說...說若我敢泄露半個字,就讓她生不如死!"
李蓮花扶她起身:"慢慢說,你姐姐是..."
"我姐姐紅藥,是忘憂閣前任花魁。"紅綃拭淚道,"三個月前,藥尊看中她試藥,服了那碧血丹后,人就...就變了。"她顫抖著從枕下取出一方帕子,上面沾著暗紅血跡,"這是她偷偷留給我的,說若她有不測,就交給能解開碧血丹秘密的人。"
李蓮花接過帕子,對著光細看。血跡中隱約有些細小如蟲卵的顆粒,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金屬光澤。
"你姐姐現(xiàn)在何處?"他沉聲問。
紅綃搖頭,淚水又涌出來:"三日前被帶走了,說是去...藥王谷。"
方多病與李蓮花對視一眼,后者微微點頭。方多病會意,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牌遞給紅綃:"這是方家信物,你拿著它去城南'濟世堂'找孫掌柜,他會護你周全。"
紅綃正要道謝,門外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李蓮花眼神一凜,迅速吹滅燭火。下一秒,房門被人猛地踹開!
五個黑衣勁裝漢子持刀闖入,為首者臉上有道猙獰刀疤:"果然在這兒!藥尊說得沒錯,你們會來找這小賤人!"
紅綃面如死灰,踉蹌后退:"是...是閣主的人..."
刀疤臉獰笑著逼近:"紅綃姑娘,閣主請你過去喝茶。至于這兩位..."他揮了揮手,"殺了。"
四把鋼刀同時出鞘,寒光映得滿室生輝。李蓮花身形未動,袖中卻飛出一道銀光——軟劍如靈蛇出洞,在空中劃出數(shù)道殘影。只聽"叮叮"幾聲脆響,四把刀同時斷為兩截!
刀疤臉大驚失色:"你...!"
方多病趁機一腳踹翻身旁的花架,沉重的紅木架子轟然倒地,阻住來人去路。"走!"他拉起紅綃就往窗口沖。
李蓮花劍勢如虹,逼退眾人,反手擲出三枚銅錢,分別擊中三名黑衣人的膝窩。慘叫聲中,他縱身躍出窗外,恰好落在方多病和紅綃身旁。
"分頭走!"李蓮花推了方多病一把,"帶紅綃去濟世堂,我去引開他們!"
方多病還想說什么,追兵已至窗前。他咬牙跺腳,拉著紅綃鉆入小巷。李蓮花則故意弄出聲響,朝相反方向疾奔。
穿過幾條街巷,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李蓮花閃身躲進一家綢緞莊,借著布匹的掩護從后門溜出,剛要松口氣,脖頸突然一涼——一柄雪亮的短刀抵在了他的喉間。
"李相夷,別來無恙。"一個陰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李蓮花渾身僵硬。這聲音...與昨夜面具人如出一轍!他不動聲色地摸向腰間銀針,卻聽對方冷笑道:"勸你別動,刀上淬了'七日斷魂散',見血封喉。"
"你認錯人了。"李蓮花鎮(zhèn)定道,"在下李蓮花。"
身后人嗤笑一聲,突然伸手扯開他的衣領(lǐng),露出鎖骨處一個淡紅色的蓮花形胎記:"藥王谷少主的標記,你以為能瞞得過我?"
李蓮花心頭巨震。這胎記他平日自己都未曾注意,此人卻如此熟悉...
"墨殤,放開他。"一個清冷的女聲突然響起。
李蓮花循聲望去,只見巷口站著那位白衣女子——蘇棠。晨光為她鍍上一層金邊,宛如畫中仙子。
持刀的手微微一顫,隨即收刀入鞘。李蓮花轉(zhuǎn)身,終于看清了面具人的真容——一張布滿疤痕的臉,右眼渾濁無光,左眼卻銳利如鷹。
"少主有令,不敢不從。"墨殤陰陽怪氣地行了個禮,卻突然出手如電,一掌拍向李蓮花胸口!
李蓮花倉促閃避,仍被掌風掃中,連退數(shù)步才穩(wěn)住身形。墨殤不給他喘息之機,又是一掌襲來,這次掌心泛著詭異的紫黑色。
"住手!"蘇棠厲喝,袖中飛出一道白綾,纏住墨殤手腕,"主人要的是活人!"
墨殤怒目而視,卻終究不敢違抗,悻悻收手:"小子,算你走運。"他轉(zhuǎn)向蘇棠,"人已找到,該回去復(fù)命了。"
蘇棠不動聲色地收回白綾,目光復(fù)雜地看了李蓮花一眼:"藥圃地下,三生石現(xiàn)...你若想知道自己是誰,明日午時,落魂崖下見。"說完,她與墨殤縱身躍上屋頂,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
李蓮花捂著胸口,喉頭涌上一股腥甜。他強咽下去,扶著墻慢慢滑坐在地。方才那一掌雖未實打?qū)嵉負糁?,但掌風中的毒氣已侵入肺腑。他顫抖著從懷中取出紅綃給的那方血帕,將那些細小顆粒倒在掌心,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
劇痛瞬間席卷全身,李蓮花蜷縮在地,冷汗浸透衣衫。這無異于以毒攻毒,但他別無選擇——碧血丹中的蠱蟲卵,或許能中和體內(nèi)的毒素。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漸漸消退。李蓮花虛弱地睜開眼,發(fā)現(xiàn)方多病正焦急地拍打他的臉。
"醒醒!李蓮花!你可別嚇我!"
李蓮花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放心...死不了..."
方多病扶他坐起,遞來一個水囊:"紅綃已安頓好了。你怎么樣?那面具人..."
"他叫墨殤。"李蓮花喝了口水,感覺喉嚨火辣辣的疼,"是藥王谷的人...或者說,曾經(jīng)是。"
方多病瞪大眼睛:"那他為何..."
"他認定了我是李相夷。"李蓮花苦笑,"還說我鎖骨上有藥王谷少主的標記。"
方多病聞言,一把扯開他的衣領(lǐng),果然看到那個蓮花胎記:"這...這..."
李蓮花整理好衣襟,將蘇棠的話轉(zhuǎn)述給他。方多病聽完,臉色陰晴不定:"這明顯是個陷阱!"
"也許是。"李蓮花望向西方,那里是落魂崖的方向,"但也是我找回記憶的唯一機會。"
正午的陽光驅(qū)散了最后一絲霧氣,青州城完全蘇醒過來,街市上人聲鼎沸。誰也不知道,在這尋常的市井喧囂之下,暗流正在涌動——關(guān)于碧血丹,關(guān)于藥王谷,關(guān)于那個迷失了自我的蓮花樓主...
方多病攙扶著李蓮花慢慢往回走,忽然低聲道:"無論你是不是李相夷,你永遠是我的朋友。"
李蓮花沒有回答,只是將那塊沾血的手帕攥得更緊了些。帕角上,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蓮花劍紋在陽光下若隱若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