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在低吼。
那不是尋常的風(fēng)掠過樹冠的沙沙聲,也不是野獸喉間滾動的警告。
這是大地深處傳來的、飽含著憤怒與恐懼的沉悶震顫,像是整座星斗大森林的骨骼都在呻吟。
參天的古木枝葉簌簌發(fā)抖,每一片葉子都在傳遞著無聲的哀鳴。
空氣中,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如同濕透的毯子,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活物的口鼻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的腥甜和死亡冰冷的余燼。
在這片被恐懼浸透的密林深處,一小塊被高大蕨類和巨大樹根拱衛(wèi)的空地,此刻卻氤氳著一種奇異的寧靜。
光線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牽引、過濾,不再是直射的陽光,而是化作無數(shù)道細碎、跳躍的七彩光柱,溫柔地傾瀉下來,交織、旋轉(zhuǎn),如同流動的琉璃。
光柱的中心,空氣微微扭曲著,發(fā)出細微悅耳的嗡鳴,仿佛無數(shù)看不見的琉璃風(fēng)鈴在同時輕顫。
光芒緩緩沉淀、收束,最終凝聚成一個纖細得近乎脆弱的身影。
那是一個約莫六歲的女孩。
她赤足立于柔軟的苔蘚之上,仿若一尊精雕細琢的藝術(shù)品,不染塵世煙火,美得令人心生恍惚。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因她而凝滯,那份精致與靈動,仿佛不屬于這人間,而是從某幅畫卷或夢境中悄然踱步而來。
如墨般漆黑的長發(fā)柔順地垂落在肩頭,細膩如絲綢。
發(fā)頂之上,一頂由純粹光芒凝聚而成的琉璃花環(huán)悄然懸浮,宛若星辰編織的夢境。
七色光華在花瓣邊緣緩緩流轉(zhuǎn),如同涓涓流淌的銀河,為她白皙的小臉鍍上一層虛幻的輝光,使她整個人看起來如夢似幻,仿佛不屬于這世間。
她身上覆蓋著一層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淡綠紗裙,裙擺邊緣點綴著細碎的光點,隨著她微弱的呼吸輕輕起伏,仿佛晨露在草葉上滾動。
琉璃 —— 這名字仿若清泉輕濺于青石之上,帶著一種澄澈而靈動的韻律,自然而然地流淌在她初醒的意識之中。
那一刻,仿佛連空氣都被賦予了某種透明的質(zhì)感,微光浮動,映襯出這個名字獨有的清澈與溫潤。
她茫然地抬起小手,好奇地看著自己纖細、仿佛由光暈勾勒出的手指。指尖微微一動,一小簇細碎的七彩光屑便調(diào)皮地跳躍出來,又瞬間消融在空氣中。
這是哪里?她是什么?懵懂的意識剛剛萌芽,如同初生蝶翼般脆弱。
“嗚——”
一聲凄厲到極致的獸吼驟然撕裂了這短暫的寧靜,如同生銹的鋼鋸狠狠鋸過琉璃剛剛誕生的感官世界。那吼聲里裹挾著無法言喻的痛苦和滔天的憤怒,緊接著,是沉悶的重物倒地聲,砸得大地都似乎抖了一抖。
琉璃小小的身體猛地一顫,頭頂?shù)牧鹆Щōh(huán)光芒急促地閃爍了一下,如同受驚的心臟。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冰冷警兆,毫無預(yù)兆地刺穿了她的懵懂。
危險!致命的危險!
她下意識地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巨樹和藤蔓的間隙。
視線所及,是地獄般的景象。
原本墨綠的林地,此刻被大片大片刺目的猩紅覆蓋。濃稠的血液浸透了腐殖土,在倒伏的巨木斷口處匯聚成小小的血洼。
幾具龐大魂獸的尸體以扭曲的姿態(tài)倒臥著,有的被巨大的力量撕裂,有的則被某種灼熱的力量洞穿,邊緣焦黑,兀自冒著絲絲縷縷的青煙。
破碎的皮毛、斷裂的犄角、散落的內(nèi)臟……血腥的碎片如同噩夢的拼圖,鋪滿了視野。
在這片血肉屠場的中心,矗立著幾道刺眼的身影。他們?nèi)砀采w著冰冷的暗金色厚重鎧甲,甲胄表面銘刻著繁復(fù)而威嚴的紋路,在透過樹冠縫隙的慘淡光線下反射著冷酷的金屬光澤。
每人手中都握持著形狀各異、但同樣散發(fā)著強大魂力波動的武器。
他們行動間配合默契,無聲而高效,如同精密的殺戮機器。
其中一名鎧甲武士正緩緩從一頭倒斃的、形似巨猿的魂獸胸膛里抽出自己的長矛。
矛尖滴落的血珠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面甲下露出的眼睛冰冷地掃視著四周,目光銳利如鷹隼,穿透林間的幽暗,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和審視。
“仔細搜!”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是另一個鎧甲上紋飾更為復(fù)雜的人,“那東西的能量波動最后消失點就在這附近!掘地三尺也要把它找出來!
任何可疑的魂獸…或者東西,格殺勿論!”
“是!”其余幾人齊聲應(yīng)和,聲音在血腥的空氣中碰撞,激蕩起令人窒息的殺意。
他們分散開來,沉重的金屬戰(zhàn)靴踩踏著浸滿血水的土地,發(fā)出令人心悸的“噗嗤”聲,武器尖端閃爍著魂力的寒芒,無情地撥開茂密的灌木叢,刺向可疑的陰影角落。
琉璃小小的身體瞬間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不需要任何解釋,她幼小但屬于頂級魂獸的本能清晰地告訴她:這些冰冷的金屬怪物,這些散發(fā)著血腥和毀滅氣息的存在,他們的目標就是她!那種鎖定獵物的冰冷感知,如同無形的毒蛇,瞬間纏繞上她的靈魂。
跑!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她初生的意識里炸響。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方向,小小的身體在恐懼的驅(qū)動下猛地向后一縮,輕盈得如同一片被疾風(fēng)卷起的琉璃花瓣,悄無聲息地融入了身后巨樹投下的、最濃重的陰影之中。
她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屬于頂級魂獸的靈巧和敏銳。
細嫩的赤足踏在濕滑的苔蘚和盤結(jié)的樹根上,竟如履平地,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響。
只有頭頂那圈琉璃花環(huán),在她劇烈的心跳和狂奔中,光芒急促地明滅閃爍,如同她驚恐不安的靈魂在黑暗中留下的唯一印記。
身后,鎧甲武士們冷酷的搜索聲、武器劈砍灌木的銳響,以及偶爾響起的瀕死魂獸的哀鳴,如同跗骨之蛆,緊緊追趕著她。
那聲音越來越近,每一次金屬碰撞都像是敲打在她脆弱的脊背上。
森林在她身邊急速倒退,巨大的樹干幻化成模糊的黑影。
荊棘撕扯著她薄如蟬翼的紗裙,留下細小的裂口,尖銳的枝條刮過她裸露的手臂和小腿,帶來火辣辣的刺痛。
但她感覺不到,或者說,巨大的恐懼早已淹沒了這些微小的疼痛。
她只有一個念頭:遠離!遠離那金屬的冰冷和死亡的氣息!
她不知疲倦地奔跑著,小小的胸腔里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和泥土的味道。
森林的地形開始變化,參天的巨木逐漸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叢和起伏的丘陵。天空不知何時陰沉下來,烏云翻滾,隱隱傳來沉悶的雷聲。
終于,當(dāng)最后一絲星斗大森林那特有的、混合著古老樹木和濃郁魂力氣息的空氣被她甩在身后,當(dāng)她沖出一片低矮的荊棘叢,腳下堅實的觸感驟然消失,變成一片陡峭、濕滑的草坡時——
天穹猛地被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緊接著,一聲炸雷在頭頂轟然爆開,震得整個山丘都在顫抖!
“??!”
琉璃驚叫一聲,那巨大的雷聲像重錘砸在她緊繃的神經(jīng)上。
腳下一滑,小小的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順著陡峭泥濘的山坡翻滾下去。
冰冷的泥漿裹滿了她的紗裙,碎石和草根無情地刮蹭著她的皮膚,頭頂?shù)牧鹆Щōh(huán)光芒狂亂地閃動。
天旋地轉(zhuǎn)中,她只看到灰暗的天空和急速掠過的、被暴雨打得東倒西歪的草葉。
砰!
她重重地摔在山坡底部,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身下是濕透的泥地,冰冷刺骨。
渾身的骨頭仿佛都散了架,尤其是左臂外側(cè),傳來一陣尖銳的、火燒火燎的劇痛。她掙扎著抬起頭,雨水立刻模糊了她的視線。
透過朦朧的雨幕,她勉強辨認出前方是一片相對平坦的田野,更遠處,幾縷稀薄的炊煙從一片低矮的村舍屋頂升起,在狂暴的風(fēng)雨中顯得飄搖欲墜。
那就是人類的地方?安全嗎?還是…另一個危險的巢穴?
琉璃的腦子一片混沌,恐懼和劇痛讓她幾乎無法思考。
她下意識地想爬起來,但左臂的劇痛讓她悶哼一聲,又無力地跌回冰冷的泥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