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順著唐三深藍色的發(fā)梢不斷滴落,砸在他腳下泥濘的小路上,濺起細小的泥點。他背著琉璃,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沉重。頸后那奇異的、溫潤中帶著微麻的暖流并未消失,反而如同活物般絲絲縷縷地滲透著,與他丹田中因背負重物和抵擋風雨而自然運轉的玄天功內息糾纏在一起,帶來一種從未有過的、奇異的悸動。
路兩旁,那些在暴雨中掙扎的藍銀草,仿佛在呼應著他內心的波瀾。它們一次次被豆大的雨點擊打得匍匐下去,又一次次頑強地、帶著一種清晰的生命渴望挺立起來,草葉尖端微弱的魂力光點閃爍不定,如同無數雙在黑暗中注視著他的眼睛。唐三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異常的草葉,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腳下濕滑的路面和背上那個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帶來巨大謎團的小小身體上。
終于,一座低矮、陳舊,由粗糙石塊和厚實原木搭建的小屋出現在雨幕盡頭。屋頂的茅草在狂風中簌簌發(fā)抖,煙囪里沒有一絲炊煙。屋門緊閉,透著一股冷清。這就是唐三的家,圣魂村鐵匠鋪。
唐三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踉蹌著沖到屋檐下。冰冷的雨水終于被暫時隔絕,只有狂風卷著雨絲從側面撲打進來。他放下油紙傘,靠在濕漉漉的墻壁上,深吸了幾口氣,冰冷的空氣夾雜著鐵銹和炭火的味道涌入肺腑,讓他因奇異暖流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琉璃放了下來,讓她靠墻站穩(wěn)。女孩立刻瑟縮了一下,濕透的紗裙緊貼著身體,在屋檐下灌進來的冷風里微微發(fā)抖,左臂的傷口在脫離了唐三背部的溫暖和玄天功的撫慰后,疼痛似乎又變得清晰起來,讓她的小臉皺成一團。
唐三沒有立刻說話。他沉默地推開那扇沉重的、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鐵銹、煤灰、汗味和陳舊木頭氣息的沉悶空氣撲面而來。屋內光線極其昏暗,只有靠近角落的鍛造爐膛里,還殘留著一點暗紅色的余燼,勉強勾勒出屋內雜亂工具的輪廓——巨大的鐵砧、散落的錘子、風箱、角落里堆積的煤炭和廢鐵料,一切都蒙著厚厚的灰塵,透著一股被遺棄的冰冷感。
他側身讓開門口,目光落在琉璃身上。那雙溫潤的藍眼睛此刻深邃而復雜,帶著遠超年齡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斑M來。”他的聲音在雨聲的襯托下顯得有些干澀,不再是路上那種純粹的關切。
琉璃怯生生地抬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清澈的大眼睛里還殘留著恐懼和茫然,似乎不太明白男孩語氣里細微的變化。她猶豫了一下,小小的身體因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顫抖,最終還是邁開了沾滿泥漿的赤足,小心翼翼地踏進了這個陌生、昏暗、散發(fā)著金屬冰冷氣息的屋子。
一進門,琉璃頭頂懸浮的琉璃花環(huán)似乎感應到了什么。屋內的空氣帶著濃重的金屬和火焰殘留的氣息,與森林的清新截然不同。花環(huán)的光芒微微波動了一下,七色流轉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瞬,像是在警惕地探查著這個陌生的環(huán)境。她本能地往遠離那個巨大鐵砧和冰冷工具的方向縮了縮,緊貼著門邊的墻壁站著,像一只誤入人類居所、隨時準備逃走的受驚小獸。
唐三反手關上了沉重的木門,隔絕了外面肆虐的風雨聲,屋內瞬間變得更加昏暗和寂靜,只有雨水敲打屋頂茅草和窗戶的密集聲響。他走到角落,那里堆著一些干柴和引火的絨草。他動作麻利地蹲下,拿起火石和火鐮,熟練地敲擊起來。
“嚓…嚓嚓…”
清脆的敲擊聲在寂靜的屋內格外清晰。幾點火星濺落在干燥的絨草上,很快,一小簇橘黃色的火苗跳躍起來,貪婪地舔舐著細小的干柴枝椏。火光驅散了門口一小片區(qū)域的黑暗,也帶來了久違的暖意。
唐三小心地護著火苗,慢慢地將更多的細柴添加上去。跳躍的火光映亮了他半邊稚嫩卻專注的臉龐,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陰影,那雙藍眼睛在火光中顯得更加深邃。他將這簇小小的篝火放在靠近琉璃的地面上,確?;鹧娌粫堑剿凉裢傅娜箶[,也不會讓煙霧熏到她。
“靠近點,烤烤火?!彼吐曊f,目光沒有離開火堆,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但那種刻意的疏離感并未完全散去。
暖意如同有形的觸手,溫柔地包裹住琉璃冰冷麻木的四肢。她忍不住向前挪了一小步,將小手伸向那跳躍的火焰,感受著那令人安心的溫度。頭頂的琉璃花環(huán)在暖意中似乎也放松了一些,光芒變得柔和而穩(wěn)定。
就在這時,唐三站起身,走向屋內另一個角落。那里有一個破舊的木柜。他打開柜門,翻找著,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琉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他的動作?;鸸庠谒钏{色的短發(fā)上跳躍,勾勒出他挺直的脊背輪廓。她能感覺到,這個男孩雖然沉默,但并沒有惡意。那份在暴雨中給予她的溫暖,此刻在這小小的火光旁,似乎又重新變得真切起來。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一點,身體也不再抖得那么厲害。
唐三從柜子里拿出幾樣東西走了回來。他手里拿著一塊雖然粗糙但很干凈的灰色舊布,還有一個小巧的、用軟木塞封口的土陶罐子。
他在琉璃面前蹲下,火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他先是將那塊舊布遞到琉璃面前:“干凈的,擦擦臉和身上的泥水?!?/p>
琉璃看著他,又看看那塊布,遲疑了一下,才伸出沒有受傷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布料很粗糙,帶著陽光曬過的干燥氣息。她用布輕輕擦拭著臉上冰冷的泥漿,動作笨拙又小心。
唐三的目光則落在她左臂那道猙獰的傷口上。泥水被擦掉一些,露出翻卷的皮肉,邊緣微微紅腫,還在緩慢地滲著血絲,在跳躍的火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拔掉土陶罐的軟木塞,一股濃烈而苦澀的藥草氣味立刻彌漫開來,蓋過了屋內的鐵銹和煤灰味。罐子里是深褐色的、研磨得極細的藥粉。這是他按照前世記憶,在村子后山采集一些普通草藥自己炮制的,對外傷止血有些效果。
“手伸過來?!碧迫穆曇艉茌p,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琉璃看著他沾滿藥粉的手指,又看看自己手臂上那道可怕的傷口,小臉上閃過一絲畏懼。但她最終還是慢慢地將受傷的左臂伸了過去,小小的身體因為緊張而再次繃緊。
唐三的動作異常小心。他先用干凈的布角沾了點雨水(從門縫滲進來的),輕輕擦拭掉傷口周圍殘留的泥污。他的指尖帶著薄繭,動作卻輕柔得像羽毛拂過。當冰冷的布片接觸到傷口邊緣時,琉璃疼得倒吸一口冷氣,身體猛地一縮。
“別動?!碧迫吐暤溃曇衾飵е环N奇異的安撫力量。他另一只手穩(wěn)穩(wěn)地托住她纖細的小臂,固定住。
接著,他用指尖捻起一些深褐色的藥粉,動作極其輕柔地、均勻地撒在那道翻卷的傷口上。藥粉接觸到傷口的瞬間,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琉璃的小臉瞬間白了,牙齒緊緊咬住下唇,才沒有叫出聲來,眼眶里迅速蓄滿了生理性的淚水。
就在這時,唐三托著她小臂的手掌掌心,那股熟悉的、如同初春暖陽般的溫和能量——玄天功的內息——再次悄然運轉起來。這一次,它不再是透過衣物傳遞的模糊暖意,而是清晰地從他掌心的勞宮穴透出,絲絲縷縷地、溫和地包裹住琉璃受傷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滲透進傷口周圍的皮肉筋骨。
“嗯……”琉璃忍不住發(fā)出一聲細微的、帶著痛楚卻又夾雜著奇異舒適的哼聲。那尖銳的藥粉刺痛感,竟被這股溫和的能量迅速地撫平、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清涼和舒適感,如同最純凈的山泉流淌過灼熱的傷口,帶走疼痛,滋養(yǎng)著受損的組織。她緊咬的牙關不自覺地松開了,蓄在眼眶里的淚水也忘了落下,只剩下驚訝和一種奇異的依賴感,呆呆地看著男孩專注的側臉。
更奇妙的事情發(fā)生了。
隨著唐三玄天功內息的持續(xù)注入,琉璃頭頂懸浮的琉璃花環(huán)驟然光芒大盛!不再是之前的柔和流轉,七色光華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般,變得異常明亮和活躍,七彩的光暈瞬間擴散開來,將昏暗的鐵匠鋪一角映照得如同夢幻之境!花環(huán)的邊緣,不再是試探性的光絲,而是凝聚出數條凝實如七彩琉璃藤蔓般的光帶,它們歡快地舞動著,如同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伙伴,無比親昵地纏繞向唐三的手臂、肩膀,甚至有幾縷調皮地拂過他被火光映亮的、沾著雨水的臉頰!
與此同時,屋外——
嘩啦啦的暴雨聲似乎被另一種聲音短暫地壓制了。那是無數草葉在風雨中劇烈摩擦、挺立、搖曳所匯成的、如同潮水般的“沙沙”聲!聲音的來源正是緊貼著鐵匠鋪墻壁根部和窗下的那些藍銀草!
它們仿佛集體陷入了某種狂熱的共鳴!每一株草都在瘋狂地向上挺直莖葉,葉片極力舒展,貪婪地吸收著從屋內逸散出的、那微弱卻精純無比的生命氣息(琉璃花環(huán)與玄天功內息共鳴產生的余波)。草葉上細密的魂力光點以前所未有的亮度閃耀著,連成一片,透過破舊窗欞的縫隙,在屋內投下無數細碎、跳躍的、如同綠色星塵般的光斑!這些光斑落在布滿灰塵的地面、冰冷的鐵砧上,甚至落在唐三和琉璃的身上,整個鐵匠鋪內部,瞬間被一種靜謐而神秘的生命光輝所籠罩!
唐三撒藥粉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注入琉璃傷口的玄天功內息,如同溪流匯入了一片溫暖、浩瀚、充滿生機的海洋!那片“海洋”不僅迅速接納了他的力量,更反饋回一種難以言喻的、精純到極致的生命能量,瞬間流遍他的四肢百??!丹田中的玄天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行運轉起來,暖洋洋的感覺充斥全身,連剛才跋涉的疲憊都一掃而空!
他猛地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琉璃近在咫尺的小臉。她似乎也完全沉浸在那股由傷口傳來的奇異舒適感中,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珠,小嘴微微張著,臉上帶著一種懵懂而放松的表情。然而,最震撼的,是她頭頂那璀璨奪目、如同小型七彩太陽般的琉璃花環(huán),以及那些纏繞在自己手臂上、帶著溫潤觸感的七彩光藤!
屋外,是藍銀草狂熱的、如同朝圣般的“沙沙”聲浪!屋內,是無數細碎跳躍的綠色光斑,如同置身于夏夜的螢火蟲之森!
這一切的源頭,都指向他眼前這個在暴雨泥濘中撿到的、精致得不像凡人的小女孩!
震驚!困惑!警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被這純粹生命之力所吸引的悸動!無數復雜的情緒如同風暴般在唐三胸中沖撞。他早慧的心智在此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前世唐門的經歷讓他深知這世間的詭譎,眼前這超乎常理的一切,都指向一個令他背脊發(fā)涼的答案。
他托著琉璃小臂的手掌微微用力,深邃的藍眸銳利如刀,緊緊鎖住女孩那雙還帶著懵懂水汽的大眼睛,一字一頓,聲音低沉而清晰地穿透了屋內的寂靜和屋外的風雨:
“你……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