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像是有人用鈍器在林柚的太陽穴上不斷敲擊,每一次心跳都加劇著顱腔內的抽痛。B1層第七觀測室的經歷像是一段被強行植入的、色彩失調且充滿雜音的恐怖影片,在她腦海中反復播放。那把自己“踱步”的木椅,那穿透頂級隔音耳塞的瘋狂囈語,那冰冷刺骨的惡意凝視……每一個細節(jié)都讓她不寒而栗。
她幾乎是憑借著本能完成了下午剩余的工作,手指僵硬地在鍵盤上敲擊,屏幕上的代碼和數字扭曲成毫無意義的符號。她能感覺到鄰座程墨偶爾投來的、帶著復雜情緒的目光,但她不敢回應,甚至不敢稍微偏頭??謶窒褚粚雍窈竦谋鶜ぃ瑢⑺c外界隔離開來。
下班時間一到,她幾乎是第一個沖出了工位,混入沉默而迅速離去的人流中。電梯里擠滿了人,卻依舊安靜得可怕,只有沉悶的呼吸聲和衣物摩擦的窸窣聲。每個人都低垂著頭,避免眼神接觸,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會沾染上不祥。
走出黑塔科技的大門,傍晚微涼的風吹在臉上,林柚才感覺自己幾乎要窒息的肺部重新開始工作。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那座灰黑色的建筑,像一枚毒刺,深深扎入了她的生活,并將毒素持續(xù)不斷地注入她的神經。
回到租住的廉價公寓,反鎖上門,拉上所有窗簾,林柚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到地上。狹小的空間給了她一絲虛假的安全感。她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再次嘗試搜索“黑塔科技有限公司”。
和之前一樣,有用的信息寥寥無幾。但在一個極其冷門的、幾乎沒什么活躍用戶的本地都市傳說論壇深處,她翻了幾十頁后,終于看到了一條三年前發(fā)布的、沒有任何回復的帖子。
帖子標題是:【有人知道城北工業(yè)區(qū)那家“黑塔”嗎?邪門!】
發(fā)帖人匿名,內容簡短而混亂:
“媽的,拿到offer了,薪資高得嚇人,但感覺不對勁,真的不對勁。面試的地方陰森得要死,那個人事主管看人的眼神像在看尸體。上網查,屁都查不到。有誰在里面干過嗎?到底是不是騙子公司?還是……別的什么東西?我有點不敢去……”
底下的評論只有一條,同樣是匿名,卻讓林柚的血液瞬間凍結:
“別去。如果已經去了,記住他們給你的所有規(guī)則,一條都別違反。那不是公司,是捕蠅草。高薪是誘餌。代價……是你的‘安靜’。它們喜歡‘聲音’?!?/p>
捕蠅草?誘餌?代價是“安靜”?它們喜歡“聲音”?
這些支離破碎的詞語像一把生銹的鑰匙,試圖撬開林柚腦海中那扇緊閉的、通往恐怖真相的門。發(fā)帖人和評論者后來怎么樣了?他們是否入職了?是否違反了規(guī)則?所謂的“它們”又是什么?那條評論里的“聲音”,是指物理上的聲響,還是……別的什么?B1層的測試代號就是“聆聽者”!
無數疑問和更深的恐懼在她腦中盤旋。她緊緊抱住膝蓋,身體抑制不住地發(fā)抖。那條評論印證了程墨和張主管隱晦的警告——高薪意味著巨大的、未知的風險。而她已經深陷其中。
這一夜,林柚在斷斷續(xù)續(xù)的噩夢中掙扎。夢里,那把木椅在無盡的黑暗中追逐她,椅腿敲擊地面發(fā)出“嗒、嗒、嗒”的聲響,節(jié)奏與她瘋狂的心跳重合。背后是無數混亂的、充滿惡意的低語……
第二天,她是頂著濃重的黑眼圈走進公司的。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著鐐銬。前臺蘇雨的臉色似乎比昨天更差了,蒼白中透著一股灰敗之氣,她的微笑像是用細線勉強掛在臉上,隨時都會崩斷。
“早,林柚。”蘇雨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眼神有些渙散。
“早……”林柚遲疑了一下,一股沖動讓她壓低聲音快速問道,“蘇姐,你……你還好嗎?”
蘇雨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瞳孔微微聚焦,看向林柚。那眼神里瞬間閃過很多東西:恐懼、絕望、一絲微弱的求助,最后統(tǒng)統(tǒng)被一種深沉的疲憊和麻木覆蓋。
“我很好。”她公式化地回答,聲音重新變得平板,“請盡快到崗,今天有重要數據需要處理?!?/p>
說完,她立刻低下頭,假裝整理桌上的文件,結束了對話。但林柚看得清清楚楚,在她低頭的那一瞬間,一滴冷汗從她的鬢角滑落。
林柚心情沉重地走向電梯。就在電梯門即將關閉的瞬間,一只手突然伸了進來,擋住了門。是程墨。
電梯里只有他們兩人。程墨迅速按下了“3”樓,然后,在電梯開始運行的微弱嗡鳴聲中,他極其快速地、用幾乎只有氣聲的音量對林柚說:
“小心蘇雨?!?/p>
林柚猛地轉頭看他:“什么?”
程墨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跳動的樓層數字,嘴唇幾乎不動:“她上周三午休時,手機鬧鈴響了。很久才關掉。之后……她就不太對勁了?!彼穆曇魤旱酶?,帶著一種冰冷的寒意,“‘它們’被不該有的‘聲音’吸引過。離她遠點。如果她開始跟你說奇怪的話,尤其是邀請你去什么地方,別聽,別信,立刻找借口離開?!?/p>
叮!三樓到了。
電梯門打開,程墨立刻恢復了那副冷漠疏離的樣子,大步走了出去,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警告從未發(fā)生過。
林柚僵在原地,心臟狂跳。午休時的手機鈴聲?違反規(guī)則!被“它們”吸引過?所以蘇雨現在的狀態(tài),是違反了規(guī)則的“后遺癥”?張主管說過,違規(guī)的代價超出想象。這代價不僅僅是瞬間的恐怖,還有持續(xù)的……侵蝕?
一整天,林柚都無法集中精神。她不敢明目張膽地觀察,但眼角的余光始終留意著前臺的方位。蘇雨的行為確實透著一股詭異。她有時會長時間地僵坐在那里,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有時又會突然變得極其“熱情”,對每一個經過前臺的人露出一種過于夸張、甚至顯得扭曲的笑容,聲音也變得異常尖利。有幾次,林柚甚至看到她嘴唇在飛快地翕動,像是在和某個看不見的人激烈地爭吵,卻又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下午三點左右,是公司規(guī)定的“茶歇時間”,雖然很少有人真的去休息。林柚想去接杯水,剛站起身,就看到蘇雨離開了前臺,正朝著A區(qū)辦公區(qū)走來!她的步伐有些飄忽,臉上掛著那種極不自然的、咧到最大程度的笑容,直直地朝著林柚工位的方向走來!
林柚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程墨的警告在耳邊尖銳地回響!
“林柚?!碧K雨的聲音果然變得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玻璃,“忙不忙呀?”
“還…還好,蘇姐,有事嗎?”林柚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隔斷板上。
“沒什么大事,”蘇雨的笑容越來越大,眼睛卻睜得圓圓的,瞳孔黑得深不見底,看不到絲毫光彩,“就是覺得辦公室好悶哦,你說是不是?我知道一個地方,很安靜,很舒服,沒人打擾……就在五樓檔案室旁邊有個小露臺,平時都不鎖的。要不要一起去透透氣?就我們倆?”
她的語調帶著一種詭異的、哄騙般的甜膩,眼神卻像鉤子一樣死死抓住林柚。
寒意順著林柚的脊柱瘋狂爬升!五樓!那個沒有窗戶的樓層!檔案室旁邊的小露臺?她根本沒見過!邀請!單獨的邀請!程墨的警告應驗了!
“不…不用了,蘇姐!”林柚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我…我還有個急件要處理,主管馬上要!下次吧!”
她手忙腳亂地指向電腦屏幕,仿佛那里真的有一份十萬火急的文件。
蘇雨臉上那夸張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快得像從未出現過。她的表情一下子垮塌下來,只剩下一種死氣沉沉的灰敗和……一種難以形容的、極其細微的怨毒。她黑洞洞的眼睛盯著林柚,沉默了足足有三四秒。那沉默壓得林柚幾乎無法呼吸。
“……哦,那真是可惜?!弊罱K,蘇雨用恢復平板、卻更顯空洞的聲音說道,“工作重要。那你忙吧?!?/p>
她轉過身,像提線木偶一樣,僵硬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前臺,留下林柚一個人站在原地,心臟砰砰直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拒絕了。后果會是什么?蘇雨會怎么樣?那個“它們”……會不會因此注意到自己?
接下來的時間,林柚如坐針氈。她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冰冷的注視感,并非來自某個具體的人或方向,而是彌漫在整個辦公區(qū)的空氣中,若有若無地纏繞著她。是因為她拒絕了被“污染”的蘇雨的邀請,引起了某種存在的注意?還是僅僅因為知道了太多,而產生的心理作用?
下班時,她再次混入人流,低垂著頭,不敢看前臺的方向。她能感覺到,蘇雨的目光一直跟隨著她,直到她走進電梯。
走出大樓,夜幕已經降臨。黑塔科技在夜色中更像一座沉默的黑色巨碑,無數窗口亮著慘白的光,像一只只沒有感情的眼睛,俯視著逃離它的人們。
林柚沒有立刻離開。她鬼使神差地繞到了大樓的背面。背面是狹窄的巷道和更高的圍墻,很少人會來這里。她抬起頭,望向五樓。
根本沒有什么小露臺。
五樓的背面,只有光滑的、沒有任何裝飾的灰黑色墻體,以及一排排緊閉的、窗戶被從內部用某種黑色材料徹底封死的窗框。
蘇雨……到底想把她騙去哪里?
冰冷的恐懼再次攫住了她。這座塔,不僅吞噬著人的理智,還在利用被它污染的人,引誘更多的新鮮血液。
她想起論壇那條評論——“捕蠅草”。
她正站在捕蠅草的邊緣,看著那甜蜜的汁液下,正在被消化吸收的獵物。而她自己的腳,也已經踩在了那黏滑的、無法掙脫的陷阱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