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的夜比萬魔殿更冷。
石壁滲下的水順著石縫往下滴,“滴答、滴答”敲在陶碗上,像支永不停歇的喪鐘。我蜷縮在草堆上,后心的傷口又開始發(fā)燙,鎖靈散的毒性像潮水般涌上來,帶著冰碴子往骨髓里鉆。
混沌魔脈在胸腔里抽搐,每一次跳動都扯得五臟六腑生疼。我死死咬著牙,指節(jié)摳進身下的干草,把草莖碾得粉碎。視線里的殘燭開始晃,燭火在石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像極了斷情崖上,她轉身時飄起的狐裘下擺。
“呃……”喉間涌上腥甜,我側頭咳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在那把鈍劍上,順著刃口的坑洼往下流,在劍柄的“淵”字上暈開,像給那個被抹去的名字,重新染上血色。
指尖無意識摸到身邊的穗子。深藍色的布條被冷汗浸得發(fā)硬,上面的血痕早就干了,卻在毒發(fā)的劇痛中,變得滾燙起來——像她當初喂我喝藥時,掌心貼在我手背的溫度。
記憶突然不受控制地翻涌。
是她蹲在藏書閣的地上,用朱砂筆圈“暖陽草”時,鼻尖沾著墨漬的樣子;是她把丑布偶塞進我懷里,紅著臉說“師父別嫌棄”時,指尖絞著衣角的緊張;是試煉谷她抱著我的胳膊哭,眼淚燙在我手背上,說“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時的哽咽……
這些畫面像淬了毒的針,扎得我心口比鎖靈散的毒性更疼。
“騙子……”我咬著牙,聲音碎在喉嚨里,帶著血沫子,“全是騙子……”
毒發(fā)的極致痛苦中,混沌魔脈突然劇烈收縮,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狠狠往外拽。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流失,連帶著那些溫暖的記憶都在變淡,只剩下斷情崖上那把插在我后心的劍,和她轉身時決絕的背影。
“不……”我猛地抓住鈍劍,劍柄的麻繩硌得掌心生疼,“不準忘……”
那些暖玉的溫度、忘川花的甜香、寒夜里的磨刀聲,是我活下來的憑據(jù),是支撐我熬過這三百年孤獨的光,怎么能說忘就忘?
我顫抖著抬手,指尖凝聚起最后一縷微弱的魔氣,往穗子上探去。魔氣觸到布條的瞬間,突然“嗡”地一聲,穗子上那些被我忽略的、細密的紋路亮了——那不是普通的麻繩紋路,是用靈絲混著頭發(fā)織的,里面藏著極淡的同心咒靈氣,被鎖靈散的毒性蓋著,卻沒徹底熄滅。
魔氣順著紋路往里鉆,竟在穗子盡頭摸到一點暖意。
是她的頭發(fā)。
我猛地攥緊穗子,指腹碾過那些發(fā)絲紋路。三百年前滅門那天,母親也是這樣,用頭發(fā)混著靈絲給我編護身符,說“血脈連著靈氣,能擋災”。而她……竟也用頭發(fā)織了這穗子,藏在同心咒里。
毒發(fā)的劇痛在此時突然減輕了些。我靠在石壁上,大口喘著氣,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流,滴在穗子上。燭火在眼前明明滅滅,映著穗子上重新亮起的微光,像風雪里未燼的燈。
“呵……”我低低笑出聲,笑聲里帶著血沫子,“這么舍不得……當初又何必刺那劍?”
秘境的石門被推開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噼啪”作響。醫(yī)師端著新熬的藥進來,看見我手里的穗子,腳步頓了頓,把藥碗放在石臺上,轉身時衣角掃過石壁,帶起一陣塵土。
藥碗里飄出淡淡的藥香,混著點陌生的草木氣。我抬眼,看見碗底沉著幾粒淺褐色的藥丸,形狀很眼熟——是她前幾天在藥圃里種的“回魂草”,當時她說“這草能安神,師父毒發(fā)時吃了會好受點”,我還笑她“凡人草木治不了魔氣”。
醫(yī)師的影子在石壁上縮了縮,聲音低得像蚊子哼:“是……是墨鴉大人斷后前,托人送來的,說……說是在蘇小友的房間里找到的,藥罐里還溫著,沒來得及……”
沒來得及給我喝。
我捏著藥碗的手微微收緊,陶碗邊緣的毛刺硌得掌心發(fā)紅。藥汁里的回魂草在打轉,像她當時在藥圃里,蹲在地上一顆顆撿草籽的樣子,陽光落在她發(fā)梢,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原來她早就備好了藥。
原來她刺出那劍時,也在給自己留后路,留著讓我活下去的路。
鎖靈散的毒性又開始翻涌,這次卻沒那么疼了。我把藥丸倒在手心,借著燭火看——藥丸的邊緣被捏得很圓,像反復搓過,上面還留著她的指溫,暖得能化開這秘境的寒。
仰頭吞下藥丸時,聽見石門外傳來“呼啦啦”的聲響,是醫(yī)師在收拾藥罐。陶罐碰撞的脆響里,混著他小聲的念叨:“聽說浩然宗那邊亂了套,劍尊逼著蘇小友煉化您的魔脈,可她……可她把自己關在房里,誰也不見,房里的忘川花瓣都枯了……”
忘川花瓣?
我猛地抬頭,后心的傷口被扯得生疼。她把忘川花海的花瓣帶回去了?帶回去那片映出我真心的、金紅色的花瓣?
燭火突然“啪”地炸開,火苗竄得老高,照亮了石壁上我用魔氣刻的字——那是她剛拜師時,纏著我教她寫名字,我在石壁上刻的“清寒”,旁邊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狐貍,說是“師父的守護神”。
字跡早就被歲月磨得淺了,卻在此時,被燭火照得格外清晰。
我低頭看著手心的藥渣,回魂草的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流,竟真的壓下了幾分鎖靈散的寒氣?;煦缒}的力量還在流失,但那顆被刺穿的心,卻在這寒夜里,被一點點暖了回來。
原來那些被我當成“破綻”的溫柔,不是偽裝;原來那些藏在毒里的暖意,不是錯覺;原來她轉身時的踉蹌,不是我眼花。
她只是……身不由己。
石縫里的水滴還在敲著陶碗,“滴答、滴答”像在數(shù)著重逢的日子。我把穗子纏在手腕上,和那截染血的布條系在一起,指尖撫過上面重新亮起的同心咒靈氣——很弱,卻在一點點復蘇,像初春的嫩芽。
“等著?!蔽覍χ鵂T火輕聲說,聲音里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等我出去,定要讓你親口說……那些藏在藥里、穗子里、忘川花瓣里的話?!?/p>
燭火在風里晃了晃,卻沒滅。秘境的寒夜依舊漫長,但這一次,我知道有盞燈在等著我,在那片枯了的忘川花瓣后面,在那扇緊閉的房門后面,在她沒說出口的“對不起”后面。
毒發(fā)的疼痛還在繼續(xù),但混沌魔脈深處,有什么東西正在重新凝聚,帶著恨意,帶著執(zhí)念,更帶著一絲不肯熄滅的、名為“真心”的暖意。
風,已經(jīng)轉向了浩然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