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閣的門軸發(fā)出“吱呀”的哀鳴,像被藤蔓勒得喘不過氣。
我站在門檻前,血劍的寒氣凝在眉骨,與閣內(nèi)飄來的清心草香撞在一起,激起細小的雪霧。燭火在正廳的銅燈里明明滅滅,映著滿地碎裂的瓷片——是剛才藤蔓破陣時,被震落的茶盞,殘茶在青磚上漫開,像未干的血跡。
清寒站在燭火背后,月白色的衣擺沾著草屑,發(fā)間的素銀簪歪了半寸,露出耳后被藤蔓劃傷的紅痕。她的指尖攥著半塊暖靈玉佩,玉佩的裂痕里嵌著我的血,與她的血在燭火下凝成奇異的朱砂色。
“你來了?!彼_口時,指尖的玉佩“啪”地裂得更開,碎碴硌進掌心,血珠順著指縫滴在青磚上,與殘茶混在一起。
我往前走了三步,血劍的刃尖在離地三寸處停住。她的靈藤纏在我的手腕上,倒刺刺破皮膚,卻在接觸到血的瞬間,開出細碎的白花——是忘川花的變種,只有用她的靈藤和我的魔血澆灌,才能綻放。
“疼嗎?”我盯著她耳后的傷,那里的血珠正順著頸側(cè)往下滑,滴在月白的衣襟上,像落了只紅蝶。
她猛地別過臉,發(fā)梢掃過燭火,火星濺在她的手背,她卻沒躲。“劍尊在閣樓頂層布了‘噬靈陣’,他說……只要你踏入靜心閣,就會被陣法吞噬魔脈,煉成他的‘不死丹’。”
“我知道。”我抬手,血劍的刃身映出她發(fā)白的臉,“你的靈藤在我來的路上,已經(jīng)把陣法圖傳給我了?!?/p>
她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攥著玉佩的手更緊了,碎碴幾乎嵌進骨里。“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傳的?”
“因為藤蔓上的‘淵’字。”我靠近半步,能聞到她發(fā)間的清心草香里,混著極淡的魔域檀香——是我放在她偏殿的安神香,她竟一直帶在身上,“只有你會在靈藤上刻我的名字,哪怕用自己的血當墨?!?/p>
燭火突然“噼啪”爆了個火星,照亮她泛紅的眼眶。她轉(zhuǎn)身往樓梯走,月白的衣擺在青磚上拖出淺痕,像在身后劃下道無法愈合的傷口?!吧蟻戆?,噬靈陣的陣眼在頂層的丹爐里,那里……”她頓住,聲音輕得像嘆息,“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樓梯的木板被踩得“咯吱”響,每一步都像踩在記憶的碎片上。二樓的回廊掛著她的劍穗,深藍色的布條上,同心咒的靈氣與我的魔氣在燭火下糾纏,像兩條交頸的蛇。她的房間門虛掩著,里面飄出暖陽草的甜香,與鎖靈散的腥甜在空氣里撞出白霧。
“這是你煉的‘護脈丹’?”我撿起案上的瓷瓶,瓶底還留著她的指印,“用暖陽草和你的血煉的,對嗎?”
她背對著我,正往丹爐里添清心草,火光在她的側(cè)臉投下跳動的陰影?!版i靈散的毒性需要用你的魔血中和,可你的魔脈太霸道,只有……”她的聲音突然卡住,轉(zhuǎn)身時,我看見她的嘴角沾著血,“只有用我的靈血當藥引,才能讓毒性在你體內(nèi)形成共生?!?/p>
我捏著瓷瓶的手猛地收緊,瓶身“咔嚓”裂了道縫。原來那些毒發(fā)時的暖意,不是錯覺;原來她往刃口撒的清心散,不是為了讓自己心硬,是怕我被毒性反噬;原來她轉(zhuǎn)身時的踉蹌,不是害怕,是靈血與魔血共鳴時的劇痛。
“為什么不早說?”我的聲音發(fā)啞,血劍的刃尖在發(fā)抖,“在斷情崖,在我倒下時,在你把木牌丟在雪地里時……”
“因為劍尊在我體內(nèi)種了‘同心蠱’。”她抬手扯開衣襟,心口的位置有個淡青色的蠱印,正在燭火下緩緩轉(zhuǎn)動,“只要我說一句關(guān)于你的實話,蠱蟲就會啃噬我的靈脈?!?/p>
蠱印的形狀像朵未開的忘川花,花瓣的紋路里,藏著極細的銀線——是用我的頭發(fā)和她的靈絲纏的,與劍穗上的同心咒同源。
“你……”我突然明白,“你用同心咒的靈氣包裹蠱蟲,讓它無法完全控制你?”
她點頭,指尖撫過蠱印,血珠從指縫滲出。“但每次用靈氣壓制蠱蟲,都會被劍尊察覺。他以為我在掙扎,其實……”她抬眼,燭火在她眼底跳動,“我在借機熟悉噬靈陣的運轉(zhuǎn),在你的魔脈與我的靈血共鳴時,悄悄記下陣法的死穴?!?/p>
閣樓頂層突然傳來“嗡”的巨響,丹爐的蓋子被震開,金色的光芒從爐口噴涌而出,噬靈陣的符文在青磚上瘋狂流轉(zhuǎn),像張收緊的網(wǎng)。
“他來了?!鼻搴撵`藤突然劇烈收縮,將我拽到丹爐側(cè)面,“劍尊的本命靈根與噬靈陣相連,只要毀掉丹爐里的‘靈核’,陣法就會失效?!?/p>
我看著爐口跳動的靈核,那里面纏繞著無數(shù)根透明的絲線,每一根都連著魔域子民的殘魂——劍尊不僅要吞噬我的魔脈,還要用萬魔殿的亡魂煉制不死丹。
“你敢!”劍尊的怒吼從陣法外傳來,金色的劍氣穿透閣樓的木窗,直逼丹爐,“清寒,你忘了你爹娘是怎么死的?是被這魔頭的手下……”
“我沒忘。”清寒突然擋在我身前,靈藤化作盾牌,擋住劍氣的沖擊,“但我更沒忘,是誰在尸堆里把我撿回來,是誰在萬魔殿的寒夜里為我設(shè)暖障,是誰……”她轉(zhuǎn)身,指尖撫過我的臉頰,“是誰在斷情崖,明明可以殺我,卻故意偏了半寸?!?/p>
劍氣再次襲來時,我抬手將她護在身后,血劍與金色劍氣相撞,震得閣樓的橫梁“嘎吱”作響。靈藤順著我的手臂往上爬,與血劍的刃身融為一體,開出成片的忘川花——白色的花瓣,紅色的花蕊,像用我們的血澆灌而成。
“劍尊,你可知鎖靈散的真正用處?”我迎著劍氣大笑,魔脈與靈藤共鳴,發(fā)出龍吟般的震顫,“它不是用來鎖魔脈的,是清寒為我種的‘同心契’?,F(xiàn)在,你的噬靈陣,正在被我們的血,一點點……”
話音未落,丹爐突然炸裂,金色的靈核在爆炸聲中化作漫天光點,噬靈陣的符文瞬間黯淡,像被抽走了魂魄。劍尊的慘叫從陣法外傳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不可能!這不可能!”
清寒靠在我懷里,靈藤的白花沾了她的血,落在我的玄袍上,像雪地里綻開的紅梅?!皫煾福覀兓丶?。”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蠱印在她心口慢慢消散,“回萬魔殿,回忘川花海,回……”
我捂住她的嘴,指尖的血與她的血在掌心凝成朱砂。窗外的風雪不知何時停了,月光從破窗照進來,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暖靈玉佩的碎碴在月光下,竟慢慢合攏,變回最初的模樣。
閣樓的銅鈴在風里搖晃,發(fā)出清越的聲響,像極了她在萬魔殿喚我時的調(diào)子。我抱著她往樓下走,血劍的刃尖拖著她的靈藤,在青磚上劃下蜿蜒的痕,像條通往家的路。
原來最深的毒,是最烈的情;最痛的背叛,是最沉的守護。而那些藏在鎖靈散里的共生,藏在靈藤里的牽掛,藏在忘川花瓣里的未說出口的話,終在這靜心閣的廢墟上,開出了比血更艷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