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塊剛擦過的玻璃,忽然就亮了。我抬頭,月亮躺在城市上空,像一枚被咬過一口的硬幣,邊緣還留著齒痕——那是昨晚月蝕留下的缺口。它并不急于愈合,反而把缺口對準我,仿佛要讓我也嘗一嘗被黑暗咬噬的滋味。
樓下的便利店還亮著,收銀員在打哈欠,哈欠的弧度像另一輪小小的月。我買了一瓶牛奶,瓶身映出殘月,晃一晃,奶液就蕩成細碎的銀鱗。原來月亮也能被裝進塑料容器,被三塊錢買走,被胃消化,最后變成凌晨三點的一次小便。我拎著那瓶被月亮浸泡過的牛奶回家,像拎著一段被稀釋的鄉(xiāng)愁。
電梯上升時,鏡面不銹鋼把月亮切成六塊,每一塊都在顫抖。我想起母親常說,人死后會變成月亮上的一塊斑。那時我小,以為月亮是塊發(fā)霉的奶酪,死人都是霉點?,F(xiàn)在電梯里的月亮碎片重新拼合,霉點竟像她的眼睛,隔著十四年的死亡望向我。
浴室的瓷磚縫隙里,月光像一條不肯退去的潮水。我赤腳踩上去,涼意順著腳踝往上爬,爬過膝蓋時突然變成滾燙——原來是我自己的淚。鏡子里的臉被月光漂得泛青,像一具剛被打撈上來的浮尸。我伸手去擦,卻擦掉了整張臉,只剩下一輪慘白的月掛在顱腔里,照見空洞。
手機屏幕亮起,天氣預(yù)報推送:“今夜晴,能見度極佳,適宜賞月?!蔽易叩疥柵_,看見對面樓有人舉著手機對準天空。他們試圖用九宮格框住月亮,而月亮正悄悄溜走,像一封不敢拆開的信,被寄往更黑的夜空。風(fēng)把信紙吹得嘩嘩響,其實是樓下梧桐在鼓掌,為這場無人赴約的團圓。
我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空瓶放在窗臺上。瓶底還粘著一層月光,像未干的淚痕。遠處傳來第一聲鳥鳴,月亮開始褪色,像一張被陽光漂白的舊底片。我知道它終將消失——不是墜落,而是慢慢變得透明,直到成為天空本身。
到那時,缺口會愈合,霉點會發(fā)芽,而我將帶著被月亮咬過的記憶,繼續(xù)在人潮里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