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之的意識并未直接沉入漆黑的睡眠,在酒精的海洋里漂浮了片刻后,他被卷入了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漩渦。
夏日的陽光透過繁茂的樹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點,空氣里彌漫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8歲的安之牽著小姨的手,走進那座如城堡一般浩大莊重的學校。
走進辦公室,小姨和另外兩個大人用自己聽不懂的語言溝通著,安之對于自己處在異國他鄉(xiāng)才有了實感。
爸爸媽媽說他們要出差一段時間,這個暑假讓他乖乖跟著小姨。
安之的腦海中回想起和父母分別之前的畫面。
林南梔對小姨說:“沐梔,這段時間安之就拜托你來照顧了。”
然后她又轉(zhuǎn)過頭來,有些嚴肅地對小安之說:“你去D國一定要好好聽小姨的話,不準搗亂知道嗎?”
然后又蹲下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等爸爸媽媽出差結束后就來接你回家?!?/p>
小安之當時有些激動地點了點頭,這是他第一次去外國,對陌生的地方充滿好奇,他抱著媽媽,對著媽媽的臉頰“吧唧”一下親了一口,然后一邊說再見一邊牽著小姨的手上了飛機。
下了飛機就直接上了小姨安排的專車,司機還是中國人,很和藹可親,還用中文逗了小安之幾句,安之感覺和在國內(nèi)沒有什么區(qū)別。
辦公室內(nèi),小姨用安之聽不懂的語言在和另外兩人交談。
“好的,那就這么定了。”林沐梔在和校領導溝通好后,轉(zhuǎn)向因為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而一個人在那里發(fā)呆的安之。
“安之,小姨在這所學校里工作,不能24小時照看你,正好學校里開了個夏令營,不少不同國家的小朋友都在里面,你想不想去呀?”
夏令營……聽起來應該蠻好玩的吧。
不過小安之思考一陣,又想起剛才小姨說著一堆自己聽不懂的話,有些無措地說道:“可是我都聽不懂他們說的話……”
林沐梔笑著說:“沒事的,我剛剛看了夏令營的名單,里面有不少我們國家的小朋友?!?/p>
“嗯……”猶豫一陣,安之還是答應道,“那好吧?!?/p>
畫面定格在小姨溫柔的笑臉上。
嗡——嗡——
一旁的手機堅持不懈地震動著,夢境都被震碎了。
安之煩躁地拿起一旁的枕頭蓋著自己腦袋上,想多睡一會兒。
不過于事無補,他不想再聽手機機械煩人的震動聲,用手胡亂抓枕頭邊上一直響的手機,搗鼓半天才把鬧鈴關掉。
——這就是宿醉的后果。
嘶——腦袋好痛。
真不是個很好的體驗,安之覺得自己的腦子就要炸開了。
他還有些在睡夢中的不真實感。
剛才的夢……
安之已經(jīng)夢到過很多次那段時間的經(jīng)歷了,這次只夢到了一個開頭,還算短的了。
兒時那段夏令營的經(jīng)歷,也就半個月的時間,他到現(xiàn)在還記得。
說來那也是場烏龍事件。
——夢到這里,安之也不由回想了起來。
當時小小的他在聽了小姨的話后成功被忽悠,堅信自己會找到會說中文的朋友。
結果那個夏令營是分班制的,安之相當于是走關系臨時被塞進去的,誤打誤撞被塞進了一個有點特殊的班級。
那個班里原本應該只有一個中國的孩子,不過誰都沒想到會多塞了一個安之。
所以他們倆人那段時間可以說是“相依為命”……
不過這已經(jīng)是過了很久的事情了,安之大部分事兒都不記得了。
但他的記憶始終有那么一個小小的一個人孤獨地坐在樓梯上的身影。
緩了一會兒安之也醒得差不多了,不過腦袋還是突突疼。
8歲小屁孩時期的事兒沒什么搶鉆牛角尖必須要想起來的必要,安之只當那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夢,眼下還是關心關心自己在哪里吧。
他拿起手機一看,才發(fā)現(xiàn)手機上的信息是99+。
不知道手機什么時候被關成了靜音,要不是鬧鐘還有震動,恐怕不會有什么消息電話的聲音吵醒安之的美夢,那樣的話他可能會直接睡到下午吧。
大部分都是賀莫發(fā)來的。
——喂哥們兒,你上哪兒去了。
——這么晚了你怎么消息也不回。
——不會遇上危險了吧?看到回一下啊!
接下來就是很多的未接來電。
不過安之這邊都是未響應的。
畢竟他當時應該睡得比死豬還沉。
對面賀莫發(fā)來兩個哭泣表情。
——你別玩兒失蹤啊?。。?/p>
——剛才你爸媽來問我,我說你在我這兒呢。
——你再不回我我真特么要報警了?。。?!
……
后面還有很多類似的廢話。
安之看著賀莫發(fā)的一堆信息,心道:我特么又不是三歲小孩兒了,一晚上沒動靜又能怎么樣,還怕老子被拐了嗎。
可轉(zhuǎn)念一想賀莫好歹也是在關心自己,自己這么罵過去似乎也不太好。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按下語音輸入。
“我沒事,昨晚上喝多了而已……現(xiàn)在我在酒店,一晚上沒回你消息而已,別這么大驚小怪行嗎?!?/p>
剛剛發(fā)出去,賀莫馬上一個電話就打過來了:“你他媽還好意思說,你做個大冒險半天沒回來,去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萬一真回不來了,那我不就要被活剮了嗎!”
安之無語:“嘖,兄弟,我成年了,不是未成年單身柔弱小姑娘,我一拳能干倒三個你?!?/p>
“你就吹吧,就你一個不吸煙不打牌平時還不怎么喝酒的男的,不就比一些女的還女一些嗎?”
“你全家都他媽是女的!”安之咬牙切齒地說完這句話,把電話掛了。
和賀莫這么吵一架,安之已經(jīng)徹底清醒了。
剛才想著事情動著腦子這種感覺還不是特別明顯,此時靜下來他才感受到一陣劇烈的頭痛和口干舌燥。
所以我現(xiàn)在是在哪兒?
安之環(huán)顧四周,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吊燈,空氣里還有一股淡淡的酒店香薰味道。
房間里只有他一個人。他身上的外衣和褲子被脫掉了,胡亂扔在旁邊的單人沙發(fā)上,自己只穿著里面的襯衫和短褲躺在被子里。
誰給他脫的衣服?裴凌岳?
不知怎的,昨天的他可以算是毫無防備心,他下意識似乎蠻信任那個在路邊上誤打誤撞碰到的男人。
安之掀開被子查看自己——除了宿醉的難受和衣服被換下的不自在,其他并沒有什么。
他慢慢爬下床,踩在地上時感覺有點像踩在棉花上,喝了酒后又沒有洗澡,身上味道特別難聞,安之忍不住嫌棄自己地皺了皺眉
鏡子里的自己臉色蒼白,頭發(fā)亂得像鳥窩,眼神里還帶著宿醉的懵然和迷茫。
他有些懊惱地揉了揉自己的頭發(fā),現(xiàn)在看來,應該就是裴凌岳把他送來酒店,還幫他脫了外套。
安之的臉騰地一下紅了,是尷尬也是懊惱。第一次跟人稱兄道弟就把自己喝成這死樣,還麻煩別人照顧,太丟人了!
雖然不記得具體細節(jié),不過光靠腦補就夠他投湖自盡了
安之深吸兩口氣,可不能再這么狼狽了,他打開蓬蓬頭洗了個澡。
洗完澡后,身體的不適減輕了不少,斷片的記憶也慢慢回想起來了。
零碎的記憶片段開始閃回:
——裴凌岳遞過來的酒。 ——自己好像說了很多話。 ——頭重腳輕的感覺。 ——似乎是……裴凌岳架著他離開酒吧? ——車上顛簸的感覺,好像枕著什么…… ——最后是好像被人放在床上……
手機消息提示響起,安之邊擦濕漉漉的頭發(fā)邊看過去,賀莫被罵了幾句后還是又發(fā)信息過來。
——所以你昨晚到底去哪兒了,我跟你爸媽說你在我這兒,你總得跟我說實情,到時候好串供啊。
安之看著這條信息,沉默了一會兒。
半晌,他回復——我和新交的朋友一起去住的酒店。
可是這么說好像又有些不對勁。
這個“新交的朋友”顯得微妙,而且到底是不是裴凌岳把自己送來這兒的呢?
昨晚就他和裴凌岳兩人,可也不排除其他可能。
嘖,煩死了。
“咚咚咚——”門外傳來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