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的初秋,“不死鳥”的螺旋槳在晨光里轉(zhuǎn)成銀弧。
孟宴臣戴著外公留下的飛行鏡,夜鸞在副駕調(diào)試電臺,指尖敲過按鈕的節(jié)奏,和他握著操縱桿的力度完美同步——這是他們第五次飛“傳承航線”,從當(dāng)年外公和夜鸞父親試航的起點出發(fā),繞著海岸線飛三天三夜,看遍所有時區(qū)的日出。
“塔臺,‘不死鳥’請求起飛?!币果[對著麥克風(fēng)笑,淺灰色飛行圍巾在風(fēng)里飄成弧,“帶了新烤的餅干,落地分你們半盒。”
塔臺的回應(yīng)混著笑意:“批準(zhǔn)起飛。對了,孟總媽昨天來機場了,在觀測臺看了一上午,說‘這破飛機飛得還挺穩(wěn)’?!?/p>
孟宴臣偏頭看夜鸞,她眼里的驚訝慢慢化成暖。付聞櫻去年冬天第一次走進修理廠時,手里還拎著精致的果籃,蹲在“不死鳥”旁看了半晌,突然說“這渦輪葉片的弧度,倒像我年輕時畫過的素描”。后來她常來,有時帶點心,有時就坐在舊木箱上看他們擰螺絲,皺紋里的冰霜,早被修理廠的機油味和笑聲泡軟了。
直升機升空時,晨霧剛好漫過機翼。夜鸞指著左前方:“看,那片云像不像你辦公室里那架殲-20模型?”
孟宴臣望去,果然像。那架模型現(xiàn)在擺在修理廠的展示柜最上層,翅膀上多了兩個小人偶——穿深灰飛行服的他,和淺灰的她,手牽著手站在起落架上。旁邊擺著外公和夜鸞父親的合影,相框邊緣被陽光曬得微微褪色,卻亮得像昨天剛拍的。
飛過“云瀑”時,他們解開了安全帶。夜鸞趴在舷窗上,伸手去夠云流,孟宴臣從背后圈住她,下巴抵在她發(fā)頂。風(fēng)帶著海的咸味涌進來,吹起他們交握的手上那對銀戒指——是用“不死鳥”換下的舊渦輪碎片熔鑄的,內(nèi)側(cè)刻著“共飛”。
“還記得第一次在廢品站嗎?”夜鸞的聲音被風(fēng)吹得散,“你蹲在那拆模型,我以為你是來討債的老板,結(jié)果手里捏著的螺旋槳比誰都輕?!?/p>
“我記得你手里的鐵絲。”孟宴臣笑,“三兩下捅開我拆了半天的鎖,眼里的光比廢品站的燈泡還亮?!?/p>
云海在腳下翻涌,像鋪了滿地的棉花。他們在三萬英尺的高空吃掉了整盒餅干,碎屑掉在機艙地板上,混著五年前修飛機時蹭的機油印,成了“不死鳥”獨有的勛章。夜鸞突然指著海平面:“日出!”
金紅色的光浪漫過云層時,孟宴臣低頭吻她。陽光從他們交疊的睫毛間漏下來,在彼此的臉頰上投下細(xì)碎的光斑,像當(dāng)年檔案室天窗碎在地板上的模樣。
“明年要不要加段新航線?”夜鸞抵著他的唇笑,“李教練說新疆的戈壁上,能看到星星落在機翼上?!?/p>
“好啊?!彼麕退砗帽伙L(fēng)吹亂的頭發(fā),“但得先在修理廠搭個小閣樓,把你爸那堆零件圖紙都整理好——上次找平衡系統(tǒng)的資料,翻得滿地板都是?!?/p>
直升機開始返航時,電臺里突然傳來塔臺的呼叫:“‘不死鳥’,收到請回答。有位姓付的女士送了東西到休息室,說是給‘拼翅膀的兩個孩子’?!?/p>
落地后拆開包裝,是個紅木盒子。里面躺著半架褪色的螺旋槳模型,翅膀上歪歪扭扭的笑臉,和外公手冊里的一模一樣。底下壓著張字條,是付聞櫻的字跡,比當(dāng)年在手冊上的批注柔和多了:
“你外公說,家不是房子,是兩個人愿意一起等風(fēng)來的地方。這模型當(dāng)年沒摔徹底,現(xiàn)在……該拼完整了?!?/p>
夜鸞捏著模型轉(zhuǎn)頭時,孟宴臣正望著修理廠的方向。夕陽把那棟老倉庫染成金紅色,門口新掛的木牌上寫著“共飛工作室”,底下刻著行小字:“修飛機,也修心?!?/p>
他們走過去時,看見幾個穿校服的孩子蹲在“不死鳥”旁,拿著螺絲刀有模有樣地擰螺絲,像極了當(dāng)年在廢品站的他們。
“叔叔阿姨,這飛機真的能飛到云海里去嗎?”最小的那個仰起臉,眼里閃著光。
夜鸞蹲下來,指著螺旋槳:“不止能飛去云海哦?!彼戳搜勖涎绯?,他正笑著點頭,眼里的光和當(dāng)年在檔案室里,答應(yīng)和她賭氣流測試時一模一樣,“它會帶著你找到愿意一起拼翅膀的人,然后——”
“然后就在云海里,安個家?!泵涎绯冀舆^話,伸手牽住她的手。
修理廠的吊扇還在轉(zhuǎn),把夕陽的金輝、機油的淡香和孩子們的笑聲攪在一起?!安凰励B”的影子在地上鋪得很長,像兩只永遠張開的翅膀,托著個被陽光曬暖的家。
遠處的民航客機正掠過云層,尾跡在暮色里拖出溫柔的弧。而屬于他們的航線,才剛剛開始——只要彼此在身邊,每片云都是方向,每陣風(fēng)都是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