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里的藍光暗了下去。陸無指尖還搭在內壁上,指節(jié)發(fā)白。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也聽見棺外風掠過枯草的沙沙聲。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影子。他慢慢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緒。
“你想知道更多嗎?”這句話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知道,這不是問句,是邀請,也是試探。
他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神已經沉靜下來。棺材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是回應他的決定。藍光再次浮現,比先前更暗,卻更穩(wěn)。它不再像脈搏般跳動,而是緩緩流動,如同某種深不見底的河流。
陸無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坐著。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在體內游走得更順暢了,骨縫間的刺痛減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溫熱感。他抬起手,掌心朝上。藍光順著他的手臂攀爬,沿著那些淡青的紋路緩緩流動,仿佛與他融為一體。
他輕輕握拳,指甲掐進掌心,一絲血珠滲出,落在藍光上。那點血珠被迅速吸收,藍光一閃,隨即變得更加濃郁。
棺材震顫得厲害了一些。
陸無嘴角微揚:“看來,你也想知道些什么。”
藍光沒有回應,只是繼續(xù)緩緩流轉,像是在等待。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目光沉靜。他知道,剛才那一幕不是幻覺,也不是錯覺。那是過去,是他從未知曉的真相。
陸天明……親手將他放進棺材,親口說出“封骨之局”,親口承認他是“被拋棄的人”。
他不是被遺忘的,是被安排好的。
憤怒還在,但他已經學會控制它。他知道,現在還不是爆發(fā)的時候。他需要更多。
棺材內的藍光忽然一顫,像是察覺到他的想法。它緩緩升起,在空中凝成一道模糊的影子。
“你想知道什么?”
影子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少了幾分冷漠,多了幾分……探尋。
陸無抬眼,與那兩個幽深的光點對視。他緩緩開口:“我想知道,為什么是我?!?/p>
藍光頓了頓,隨即緩緩下沉,重新流入棺材內壁。棺材發(fā)出輕微的嗡鳴聲,像是某種古老的機關被觸發(fā)??諝庾兊贸睗瘢瑤е唤z鐵銹味。陸無嗅到血腥氣,不是腐爛的味道,而是新鮮的血。
他皺了皺眉,卻沒有退縮。
棺材內部的空間開始扭曲,藍光像水一樣泛起漣漪。他感覺到一股拉扯力,意識又被卷入其中。這一次,他沒有抗拒。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已經站在一片陌生的房間里。
昏黃的燭火搖曳,映出四面斑駁的墻壁。桌上擺著幾本古舊的冊子,角落里堆著幾個陶罐,隱隱透出藥香。他認出了這個地方。
這是玄霄門地下的密室,當年他被帶去接受“凈化”的地方。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符咒氣息,還有……鐵鏈的銹味。
他轉身,看見角落里蹲著一個人。那人穿著破舊的黑袍,頭發(fā)凌亂,臉上滿是污垢。但陸無一眼就認出——那是他自己。年少時的自己。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年輕的自己被鎖在墻上,手腕和腳踝都被粗大的鐵鏈束縛。少年不停地掙扎,嘴里塞著布條,只能發(fā)出低沉的嗚咽。
門外傳來腳步聲。
“來了?!?/p>
少年的眼中閃過恐懼,身體本能地往后縮。
陸無沒有動,他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門被推開,陸天明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整潔的長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像是來探望親人??伤难凵瘛琅f是空洞的。
他走到少年面前,伸手輕撫他的頭發(fā),動作溫柔得像是對待最珍貴的寶物。
“阿無,別怕。”他說,“很快就好?!?/p>
少年劇烈掙扎,喉嚨里發(fā)出嗚咽。
陸天明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一粒暗紅色的丹藥。
“這是‘鎮(zhèn)魂丹’,可以讓你安靜下來?!彼f著,掰開少年的嘴,將丹藥塞了進去。
少年拼命搖頭,淚水滑落。
陸天明低頭看著他,眼中沒有任何情緒:“你注定不屬于這里?!?/p>
話音落下,少年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瞳孔劇烈收縮。他張大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瞪著眼睛,看著陸天明轉身離開。
畫面戛然而止。
陸無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他終于明白,那些“凈化”儀式,那些痛苦的記憶,并不是為了拯救他,而是為了……封印他。
“你想知道什么?”
影子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試探。
陸無緩緩轉身,看向它。
“我想知道,他們到底怕我什么。”
他低聲說,語氣平靜,卻透著冷意。
藍光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片刻后,它緩緩下沉,再次融入棺材。棺材震動得更厲害了,仿佛整個空間都在顫抖。
陸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jié)緊繃。他不會停下。他已經知道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F在,輪到他去尋找答案了。
光影交錯間,他看見密室深處的木架上,擺放著一本厚重的典籍。書頁泛黃,封面上赫然寫著三個字:《魔骨錄》。
他緩步走近,手指觸碰到書脊的瞬間,一股寒意順著手臂蔓延至全身。他翻開第一頁,上面赫然寫著:
“魔骨非天生邪物,乃以正道之力煉化而成。”
陸無瞳孔猛然收縮。
他繼續(xù)翻頁,每一頁都記錄著不同的試驗記錄、失敗案例、成功樣本。而最后一頁,赫然是一個熟悉的名字:
“玄霄老祖·親筆?!?/p>
畫面驟然崩塌,陸無猛地睜開眼,發(fā)現自己仍坐在棺材中,額頭冷汗,胸口劇烈起伏??諝饣謴推届o,月光透過縫隙照進來,映出他冷冽的側臉。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摩挲著棺材內壁,感受那股熟悉的震動。
“原來……玄霄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p>
棺材微微震動了一下,藍光緩緩收攏,重新歸于平靜。陸無閉上眼,開始調息。他知道,這只是開始。真正的復仇,還未開始。
裂縫中的“玄霄真令”四字緩緩沉入棺木,像被吞噬的墨跡,不留痕跡。陸無的手指仍貼在那塊地方,掌心壓著未干的汗。
他沒有動。
藍光已經完全暗了下去,像是退潮的海水,只留下潮濕的痕跡。棺材不再震動,連一絲風聲都沒有。外面的世界仿佛也跟著靜了下來。
但陸無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在里面動了起來。
他慢慢收手,靠回棺壁,閉上眼。呼吸平穩(wěn),像沉睡??伤囊庾R,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幻象里的畫面太清晰了,清晰到讓他懷疑——那是記憶,還是……安排好的真相?
少年時期的自己,被鐵鏈鎖著,嘴里塞著布條,瞪著眼睛看他最信任的人親手喂下“鎮(zhèn)魂丹”。那種無力、恐懼、背叛的感覺,此刻仍在他胃里翻滾。
可他不能讓情緒牽著走。
他知道,憤怒是力量,但失控的憤怒,只會讓人變成刀下的肉。
他必須理清楚。
誰想封印他?為什么?
陸天明說:“你注定不屬于這里?!?/p>
那“這里”是指陸家,還是……整個人間?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輕,但不刻意掩飾。像是故意要讓陸無聽見。
陸無睜開眼,目光落在棺材蓋的縫隙處。月光被遮住了一角,只剩下一縷斜斜地照進來,在他腳邊劃出一道銀線。
腳步停了。
棺材里安靜得可怕。
“阿無?!遍T外傳來一個聲音。
是陸天明。
陸無沒有回應。
“我知道你在聽?!标懱烀鞯穆曇魷睾?,像從前一樣,“你醒了多久?”
陸無依舊沉默。
陸天明輕輕嘆了口氣:“你不該碰那口棺材。它不該屬于你?!?/p>
陸無終于開口,聲音低?。骸八揪筒辉摯嬖??!?/p>
陸天明頓了頓,語氣不變:“你以為你看到的是真相?”
“我以為我看到的,是你不想讓我知道的事?!?/p>
“那不是你該知道的。”陸天明的聲音沉了下去,“那是為了保護你。”
“保護?”陸無冷笑一聲,手指輕輕叩了叩棺壁,“用鐵鏈鎖我,用丹藥封我,用謊言養(yǎng)我?這就是你的保護?”
門外沉默了幾秒。
然后,陸天明說:“你體內的東西,不是你能承受的。”
“那就別讓我承受。”陸無緩緩起身,站直身體,“把我當成普通人,別動那些手腳??赡銢]有?!?/p>
“因為我不能?!标懱烀鞯穆曇艚K于帶上了一絲疲憊,“阿無,你不是普通人?!?/p>
陸無盯著棺蓋縫隙外的一點黑暗,緩緩開口:“那我是什么?”
門外沒有回答。
只有風吹過枯草的聲音,沙沙作響。
陸無笑了,笑得冷:“你不回答,是因為你自己也不知道吧?”
棺材突然震了一下,像心跳。
陸無低頭,看見掌心下的棺壁裂開了一道新的紋路。極細,卻很深,像刀劃出來的一樣。那裂縫中,隱隱透出一點金光。
他伸手抹去灰塵,那是一行字:
“玄霄·真令·啟”
他瞳孔一縮。
門外的陸天明似乎察覺到了什么,聲音陡然拔高:“你做了什么?”
陸無沒有回答,只是將掌心按了下去。
金光猛地亮起,照亮整個棺內。棺材劇烈震動,仿佛要炸開一般。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在奔跑。
陸無閉上眼,耳邊響起一個聲音:
“你想知道更多嗎?”
他嘴角揚起,低聲回應:“當然。”
棺材猛然一沉,像墜入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