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歲的喬·賽里斯站在了人類科學(xué)界最負(fù)盛名的“索菲亞穹頂”講壇上。穹頂之下,匯聚著來自各大星區(qū)、類地行星開發(fā)署以及核心地球科學(xué)院的目光,冰冷而審視。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臺下那些代表著人類智慧巔峰的面孔,那雙罕見的、如同切割完美的紫水晶般的眼眸里,燃燒著不容置疑的信念之火。
“先生們,女士們,”他的聲音清晰而堅定,穿透了穹頂內(nèi)精密的空氣循環(huán)系統(tǒng)發(fā)出的微弱嗡鳴,“我們長久以來,被禁錮在三維物質(zhì)的牢籠里,用有限的感官去揣測無限的宇宙。但今天,我要闡述的觀點是:四維空間并非哲學(xué)幻想,它是可以被認(rèn)知、被構(gòu)建的更高維現(xiàn)實!”
他展開雙手,仿佛要擁抱一個無形的維度。全息投影在他身后展開,展示著復(fù)雜的數(shù)學(xué)模型和粒子流模擬?!拔覀兊囊庾R,不僅僅是生物電信號的副產(chǎn)品,它是鑰匙!它能撬開通往四維空間的門扉!在那里,時間、空間、因果律……都將呈現(xiàn)出我們無法想象的形態(tài)!”
短暫的寂靜,隨即被一陣壓抑的竊竊私語和幾聲響亮的嗤笑打破。一位德高望重的物理學(xué)家搖了搖頭,在面前的記錄板上劃下醒目的否決標(biāo)記。
喬并未退縮,他的聲音反而更加激昂:“而支撐這一點的基石,在于我們基因的可塑性遠(yuǎn)超想象!它并非一成不變的命運密碼,而是蘊含著無限可能的……粘土!通過特定的場域引導(dǎo)和意識共振,我們完全可以重塑它,優(yōu)化它,甚至……超越它!”
“荒謬!” “偽科學(xué)!” “危險的異端邪說!”
質(zhì)疑和斥責(zé)如同冰雹般砸來。“基因神圣性”是主流學(xué)界不可觸碰的底線。喬關(guān)于基因可重塑的言論,徹底點燃了火藥桶。他被貼上了“異類”、“危險分子”、“科學(xué)倫理破壞者”的標(biāo)簽。那些曾經(jīng)對他寄予厚望的目光,此刻只剩下冷漠、排斥,甚至一絲恐懼。
喬緊抿著嘴唇,紫瞳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刺痛。他看到了臺下前排,他的妻子斯卡利特。她棕色的長發(fā)溫柔地挽在耳后,那雙總是充滿愛意與理解的眼睛,此刻正擔(dān)憂地凝視著他。當(dāng)他的目光與她相遇時,她微微點了點頭,嘴角努力彎起一個鼓勵的弧度。這無聲的支持,像一股暖流注入他冰冷的胸膛,讓他挺直了脊背。斯卡利特,這位以其琴聲感動無數(shù)靈魂的小提琴家,選擇了站在丈夫不被理解的真理一邊。
演講在近乎羞辱的氛圍中結(jié)束。喬走下講壇,迎接他的不是掌聲,而是刻意避開的視線和冰冷的沉默。他像一塊投入死水的頑石,激起的只有排斥的漣漪。
人群中,一雙眼睛始終追隨著喬。那是赫格里安,喬曾經(jīng)最親密的同窗兼研究伙伴。他有著與喬相仿的年齡和俊朗的外表,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陰鷙??粗鴨淘谂_上孤軍奮戰(zhàn),聽著那些驚世駭俗的言論引來的風(fēng)暴,赫格里安心中翻涌的不是同情,而是尖銳的嫉妒和一絲幸災(zāi)樂禍。他嫉妒喬那敢于挑戰(zhàn)一切的勇氣和天才的洞察力——那是他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法企及的高度。他更嫉妒喬擁有斯卡利特那樣完美的伴侶,以及即使被全世界唾棄也毫不動搖的追隨者。赫格里安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桌面,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發(fā)白。他看著喬走向斯卡利特,兩人低聲交談,斯卡利特的手輕輕覆上喬的手背。這一幕刺痛了他,他別開了目光。
接下來的三年,是喬·賽里斯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光。他被主流科學(xué)界徹底放逐,研究經(jīng)費斷絕,實驗室被關(guān)閉,名字成為學(xué)術(shù)界避之不及的禁忌。誹謗和中傷如同附骨之疽。然而,真理的火焰并未在他心中熄滅,反而在絕境中淬煉得更加純粹。斯卡利特默默變賣了她心愛的古董小提琴,用所得支撐著丈夫微薄的研究。她的琴聲不再為公眾演奏,只在這小小的、被世人遺忘的角落里,為喬和少數(shù)幾個依然堅信他的追隨者流淌,撫平現(xiàn)實的創(chuàng)傷,點燃希望的火種。
被孤立的痛苦和追尋真理的渴望,最終化為一個決絕的念頭:離開這里!去星海的深處!在那里,遠(yuǎn)離人類的偏見和桎梏,他才能自由地探索思維空間的奧秘,實踐基因重塑的構(gòu)想。
三年后,二十九歲的喬·賽里斯站在了巨大舷窗之前。窗外,不再是地球或任何人類殖民星的景象,而是深邃無垠的宇宙幕布,點綴著冰冷的星辰。在他身后,是他傾盡所有、秘密建造的星際飛船——“真理追尋者號”。流線型的銀色船體在星港的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引擎的低吼預(yù)示著即將開始的漫長旅程。
斯卡利特站在他身邊,棕色的發(fā)絲被循環(huán)氣流輕輕拂動,她的眼神依舊溫柔而堅定,手中緊緊握著一個小小的、裝著她唯一留下琴弦的盒子。在他們身后,是寥寥數(shù)位甘愿放棄一切、追隨喬踏上未知征途的伙伴。他們的臉上有離別的哀傷,但更多的是對未知的憧憬和對領(lǐng)航者的絕對信任。
赫格里安沒有選擇在地球上享受他唾手可得的安穩(wěn)。得知喬真的要帶著那些“異端邪說”和一小撮“瘋子”離開,他心中的天平劇烈搖擺。留在熟悉的世界,他能步步高升,享受安逸。但喬所追尋的那些東西——四維空間、基因重塑——如果真的被證明存在呢?那將是顛覆宇宙的力量!一個能讓他赫格里安的名字超越所有歷史偉人的機會!他不能容忍喬獨自擁有這一切,更不能容忍自己錯失這份唾手可得的“榮耀”。嫉妒、野心以及對喬所描繪的“真理”扭曲的渴望,最終壓倒了那點可憐的友情和對未知危險的恐懼。他決定:登上那艘船!
于是,當(dāng)“真理追尋者號”巨大的銀色船體在星港的燈光下泛著冷冽光澤時,赫格里安的身影也出現(xiàn)在登艦的人群中。他臉上帶著精心練習(xí)過的、混合著堅定與熱忱的表情,大步走向喬,用力握住昔日好友的手。
“喬!我思考了很久很久,”赫格里安的聲音充滿“真摯”的激動,眼神“堅定”地迎上喬那雙紫羅蘭色的眸子,“我不能讓偏見蒙蔽雙眼!真理的光芒值得我賭上一切!帶上我,讓我和你一起,為人類的未來開拓這條荊棘之路!”他的話語擲地有聲,仿佛一個幡然醒悟的殉道者。周圍的追隨者們被他的“勇氣”打動,投來敬佩的目光。
喬看著赫格里安,紫瞳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是驚訝,是舊日情誼的觸動,也有一絲疑慮。他記得赫格里安在演講后的沉默,記得這三年來對方刻意的疏遠(yuǎn)。但此刻赫格里安眼中燃燒的(偽裝的)火焰和那番慷慨激昂的陳詞,像一劑強心針。在即將踏入未知深空的時刻,一位舊友的“幡然醒悟”和“鼎力支持”,無疑是一份珍貴的禮物。他忽略了心底那絲微弱的不安,用力回握了赫格里安的手:“歡迎登船,赫格里安!真理之路需要同行者!”
斯卡利特站在喬身邊,棕色的發(fā)絲被循環(huán)氣流輕輕拂動。她看著赫格里安,美麗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作為藝術(shù)家,她對情緒的感知異常敏銳。赫格里安那激昂的宣言之下,似乎隱藏著一絲過于緊繃的刻意。但看到丈夫臉上那難得露出的、混合著寬慰和希望的神情,她將這份疑慮壓在了心底,只是握著那個裝著她唯一留下琴弦的小盒子的手,悄然收緊了些。她選擇相信丈夫的判斷,至少,此刻如此。
“啟動最終離港程序?!眴痰穆曇粼谂灅蛏享懫穑届o卻帶著破釜沉舟的力量。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顆在視野中逐漸縮小的、承載了太多傷痛與偏見的藍(lán)色星球,紫水晶般的眼眸中映照著億萬星辰的光芒,也映照著身邊妻子和追隨者們(包括赫格里安)的身影。他心中充滿了對未知的敬畏,也燃燒著不屈的信念。
“目標(biāo):未知。航向:真理?!?/p>
“真理追尋者號”尾部的主推進(jìn)器驟然點亮,噴吐出幽藍(lán)色的熾熱洪流。巨大的船體掙脫了星港的束縛,像一柄投向宇宙深暗的銀色利箭,義無反顧地駛向了那片埋葬著人類偏見、也孕育著無限可能(以及致命陰謀)的星辰大海。赫格里安站在艦橋一角,望著舷窗外飛速掠過的星點,臉上那副熱忱的面具在無人注意的陰影里悄然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算計和對那“終極真理”扭曲的貪婪。他登船了,不是為了追尋真理,而是為了占有它,并清除掉他認(rèn)為不必要的障礙——包括那個他曾經(jīng)嫉妒,如今更視為最大威脅的喬·賽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