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水珠順著發(fā)梢、臉頰不斷滑落,滴在早已濕透的枕頭上,暈開更深的水痕。寒意如同無數根細針,穿透濕漉漉的睡衣,扎進皮膚,滲入骨髓,與身后那片被藥膏覆蓋卻依舊灼痛的傷處形成冰火交織的酷刑。
林珩劇烈地顫抖著,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每一次細微的顫抖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帶來新一輪的尖銳刺痛。哥哥離開時關門的那聲輕響,像最終判決,將他徹底釘死在這張濕冷冰冷的床上,釘死在這無望的刑架上。
他趴伏在那里,良久未曾動彈,宛如一具被冰冷河水浸泡得浮腫的尸體,散發(fā)出一種死寂般的氣息。
直到一陣更加劇烈的、胃部痙攣般的抽痛襲來,才讓他從麻木的絕望中短暫地掙脫。
餓。
好餓。
胃袋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反復擰絞,泛起一陣陣灼燒般的酸意。喉嚨干得如同龜裂的土地,每一次吞咽都帶著撕裂的痛感。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極其緩慢地,移向了床頭柜。
那個被保鮮膜包裹的三明治,靜靜地放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fā)出一種近乎殘酷的誘惑。
哥哥留下的。
是施舍?是陷阱?還是又一輪折磨的開始?
吃下這一口,是否就意味著接受了這種毫無尊嚴的“喂養(yǎng)”?是否等于默認自己只是一個被哥哥用來贖罪的工具,一個僅僅需要維持基本運轉的存在?內心深處,自我掙扎的聲音不斷回響,像是在質問,又像是在不甘地咆哮。這不僅僅是食物,而是一種象征——一種他始終不愿直視卻又無法逃避的關系枷鎖。
可是……
胃部的抽搐越來越劇烈,伴隨著一陣輕微的眩暈。身體的求生本能,壓過了殘存的、可憐的尊嚴。
他顫抖著,伸出那只又紅又腫、尚且還算干凈的手,極其緩慢地、像觸碰毒蛇般,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個三明治。
保鮮膜被撕開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里顯得異常刺耳。
他低下頭,張開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面包有些干硬,里面的火腿和蔬菜也帶著冰箱的冷氣。但對于饑腸轆轆的他來說,這一點點食物的味道,幾乎瞬間激活了他所有瀕死的味蕾。
他吃得很快,很急,幾乎是狼吞虎咽,被噎得直翻白眼,也顧不上身后的疼痛,慌忙拿起那杯已經被哥哥淋掉大半、只剩杯底一點殘留的冷水,混著那點冰水,艱難地將食物咽了下去。
一點點的溫暖和飽腹感,從胃里微弱地擴散開來。
這微不足道的滿足,卻讓他鼻子一酸,差點又掉下淚來。
真是……賤啊。
他在心里狠狠地唾棄自己。僅僅是一點冰冷的食物,就能讓他可悲地感到一絲“活著”的實感,甚至沖淡了些許絕望。
他吃完最后一口,甚至下意識地舔了舔指尖沾到的沙拉醬,然后像做賊一樣,飛快地把包裝紙塞到枕頭底下,仿佛這樣就能抹去自己剛剛屈從于本能的證據。
胃里有了東西,身體似乎也暖和了一點點。倦意如同沉重的潮水,伴隨著身體的極度疲憊和疼痛,洶涌地襲來。
他不敢睡,哥哥的命令猶如懸在頭頂的鞭子,冰冷而堅硬——必須完成前三張試卷。那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蕩,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可違逆的重量,壓迫著他的神經,讓他連片刻的松懈都不敢奢求。
可是眼皮沉重得如同焊了鉛,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需要休息。受傷的地方在持續(xù)的疼痛中也變得麻木。
他強撐著,重新拿起那支筆,試圖去看試卷上的題目。
然而,那些字母和數字像是漂浮在紙面上,根本無法進入大腦。眼前的視線開始模糊、旋轉。
一下, 就 一下下……
他就趴一會兒,就休息一分鐘,一分鐘就好……
這個念頭如同蠱惑的魔音,在他極度疲憊的大海里回響。
他的頭越來越低,最終重重地磕在了濕冷的枕頭上。筆從指尖滑落。
意識如同斷線的風箏,迅速墜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他甚至做了一個短暫而混亂的夢,夢里沒有疼痛,沒有哥哥,只有一片溫暖的、模糊的光……
“哐當!”
房門被猛然踹開的巨響,如同一道驚雷,將他從深沉的睡夢中硬生生拽了出來!那聲音刺耳而突兀,仿佛連空氣都被撕裂了一道口子,他的意識瞬間被拉回現實,心跳也隨之陡然加快。
林珩嚇得心臟幾乎驟停,猛地從床上彈起,卻又因為牽動全身傷口而慘叫著跌了回去,眼前一片漆黑,只剩下劇烈的耳鳴和心臟瘋狂擂鼓的聲音。
林燼如同煞神般站在門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幾步跨到床邊,巨大的陰影瞬間吞噬了床上瑟瑟發(fā)抖的林珩。
“我讓你睡覺了?!”他的聲音并不高,卻蘊含著滔天的怒火和一種被挑釁后的冰冷瘋狂。
目光掃過床頭柜上消失的三明治和空掉的水杯,再掃過林珩嘴角可能殘留的一點面包屑,最后落在那張只字未動、反而被睡皺了的物理試卷上。
林燼眼中的風暴驟然凝聚成了實質性的冰寒。
“吃飽喝足,就有力氣睡覺了?”他猛地伸手,不是打人,而是一把攥住了林珩身上濕透了的睡衣前襟,將他整個人粗暴地從床上拖拽起來!
“呃??!”林珩疼得幾乎暈厥,冰冷的濕衣服摩擦著傷口,哥哥的手勁大得幾乎要勒斷他的肋骨。
“看來是我太仁慈了?!绷譅a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致命,“還給你吃的?還讓你回房間?讓你產生可以偷懶的錯覺了?”
“不是……哥哥……我沒有……我只是太累了……就一會兒……”林珩嚇得魂飛魄散,語無倫次地哀求,眼淚瘋狂涌出。
“累?”林燼眸光一冷,手臂驟然發(fā)力,將他狠狠摜回床面!床墊雖軟,卻難以完全卸去那股凌厲的力量。沖擊之下,林珩的五臟六腑仿佛被攪亂了一般,原本的傷口撕裂開來,劇烈的疼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他不由自主地蜷縮成一團,喉嚨間溢出一聲低啞而壓抑的嗚咽,像是瀕死之人最后的掙扎。
“你有什么資格喊累?!”林燼的低吼聲在房間里回蕩,他一把抓起床頭那本厚厚的數學競賽書,狠狠地砸在林珩身邊的床鋪上,發(fā)出沉悶的巨響!
“這本書!還有這些試卷!”他指著那堆如同山一般的任務,眼中是駭人的紅血絲,“今天什么時候做完!什么時候才算結束!”
“做不完!”他俯下身,寒意如霜的目光緊緊攫住林珩那雙滿是恐懼的眼睛,聲音低沉而冷酷,每個字都像是一道無情的枷鎖,“你就別想再碰一口食物,一滴水!”
林珩徹底僵住了,巨大的恐懼如同冰錐,刺穿了他最后一點僥幸。
做不完……就不能吃……不能喝?
這會……會死人的……
哥哥……是真的要把他往死里逼……
“現在!給我起來!做!”林燼厲聲喝道,一把將癱軟的林珩從床上拽起,粗暴地按在床頭柜前,將那支筆塞進他顫抖得幾乎握不住的手里。
冰冷的數學書和試卷在他眼前攤開,宛如一道張開了巨口的深淵,散發(fā)著令人窒息的氣息。稀薄的空氣里仿佛都浸透了壓迫感,那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號如同深淵中的利齒,隨時準備將他吞噬殆盡。
身后的傷處因為坐姿而被狠狠壓迫,傳來一陣陣令人窒息的悶痛。胃里剛剛吃下去的那點東西開始翻攪,帶來惡心的感覺。
眼淚模糊了視線,他根本看不清題目。
“第一題!答案!”林燼冰冷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不容置疑。
林珩渾身一抖,慌忙去看題,大腦卻一片空白?!拔摇也粫?/p>
“不會?”林燼的聲音陡然變冷,“看來是餓得不夠,腦子轉不動?!?/p>
他猛地伸手,不是打他,而是將床頭柜上那個空水杯掃落在地!
玻璃碎裂的聲音清脆而刺耳,飛濺的碎片像極了林珩此刻破碎的心。
“繼續(xù)!第二題!”命令接踵而至,不給任何喘息的機會。
林珩嚇得一個哆嗦,拼命集中精神去看第二題,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筆?!凹铀俣取恰恰?/p>
“是多少?!”聲音陡然逼近,帶著極大的壓迫感。
“是……是……”林珩急得滿頭大汗,越急越亂,越亂越怕,身后的疼痛和內心的恐懼交織,徹底摧毀了他可憐的思維能力。
“廢物!”冰冷的斥罵如同鞭子抽下。
緊接著,林燼一把奪過他手里的筆,握住他那只受傷紅腫的手,強行攤開他的手掌,用筆尖那冰冷堅硬的一端,狠狠地在他掌心寫下了一個大大的、刺眼的“0”!
筆尖劃破皮膚,帶來尖銳的疼痛和冰冷的觸感!
“?。 绷昼裢吹孟胍s回手,卻被死死攥住。
“記住這個零蛋!”林燼的聲音如同寒冰,“這就是你的價值!你的分數!你活著的意義!”
筆尖繼續(xù)用力,那個“0”被反復描深,幾乎要刻進骨頭里!細小的血珠滲了出來。
林珩疼得渾身發(fā)抖,淚水模糊了視線,看著掌心那個鮮血淋漓的、屈辱的符號,整個世界都在崩塌。
哥哥……在他手上……刻下了“零”……
把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痛苦、甚至所有的存在……都否定了……
徹底的冰冷和絕望,如同最深的海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不再掙扎,不再哭泣,只是睜著一雙空洞失焦的眼睛,望著掌心那個不斷被加深的、染血的“0”。
仿佛他的靈魂,也隨著這個符號,一起被刻印,被否定,被丟棄了。
林燼終于松開了手。
筆掉落在床上,筆尖沾著細微的血跡。
林珩的手無力地垂落,掌心向上,那個鮮紅的“0”刺眼地昭示著它的存在。
林燼站直身體,呼吸似乎有那么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但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冰冷,都要……空洞。
他看著床上仿佛已經失去靈魂的弟弟,看著那個染血的“0”,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繼續(xù)?!彼鲁鰞蓚€字,聲音沙啞而冰冷,“直到做完?!?/p>
說完,他轉身,再次離開了房間。
沒有再看一眼那滿地的玻璃碎片,和床上那個掌心淌血、眼神空洞的少年。
房門關上。
世界徹底寂靜。
只剩下那個鮮血寫就的“零”,在昏暗的光線下,無聲地嘲笑著一切。
林珩緩緩地、緩緩地蜷縮起來,將那只刻著“0”的手,緊緊地、緊緊地握緊。
指甲摳進那個流血的傷口,帶來新的疼痛。
他卻仿佛感覺不到了。
只是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空氣中虛無的一點。
仿佛那里,也有一個巨大的、永恒的零。
將他的一切,都吞噬殆盡。
溺斃其中,永無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