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家祠堂的青石臺階上,雷凌云負(fù)手而立。
天井里那棵百年老樟樹虬枝盤結(jié),濃蔭如蓋,卻遮不住他眼底翻涌的野心。他腳下,是雷家?guī)状藬€下的基業(yè)——青磚黛瓦的深宅大院,囤滿糧倉的谷米,城外幾千畝良田,還有碼頭邊那幾艘吃水頗深的貨船。這些,是他雷凌云在亂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此刻待價而沽的籌碼。
遠(yuǎn)處隱隱傳來炮聲,沉悶如滾雷。管家垂手肅立一旁,大氣不敢出。雷凌云的目光掠過祠堂里供奉的列祖列宗牌位,那些描金的字跡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祖宗?規(guī)矩?他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弧度。這世道,拳頭和地盤才是硬道理。日本人?國民政府?不過都是他雷凌云棋盤上的棋子。
“老爺,”管家小心翼翼地開口,“藤澤大佐那邊……又派人來催了。說……說皇軍前鋒已到三十里鋪,若再不表明態(tài)度……”
雷凌云抬手,止住他的話。他緩緩踱步,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發(fā)出篤篤的回響?!叭镤??”他哼了一聲,“藤澤這是等不及要進城摘桃子了?!彼O履_步,望向天井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銳利如鷹隼?!皞滠嚒Hテ呃飿??!?/p>
七里橋,曾是雷家與武家勢力交界的緩沖地,如今已成一片焦土。斷壁殘垣間,膏藥旗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日軍臨時指揮部就設(shè)在橋頭那座被炸塌了半邊的小樓里。
雷凌云的車剛停穩(wěn),一個矮壯如鐵墩、滿臉橫肉的漢子便搶先一步跳下車,殷勤地拉開車門,腰彎得幾乎要折過去?!八玖?,您慢點!”此人正是花面狼,原雷家護院頭子,如今是雷凌云最忠實的狗腿子。他臉上堆著諂媚的笑,眼神卻像毒蛇般四下逡巡,警惕著任何風(fēng)吹草動。
雷凌云下車,撣了撣藏青色綢緞長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沉穩(wěn)地掃過周圍荷槍實彈的日軍士兵和廢墟。他身后,另一個沉默如山、剃著青皮頭、肌肉虬結(jié)的漢子鐵頭,像一尊鐵塔般矗立,眼神兇悍,腰間鼓囊囊地別著兩把盒子炮。
藤澤大佐在一張鋪著軍用地圖的桌子后抬起頭,眼神倨傲,帶著審視。他身邊站著翻譯官。
“雷先生,”藤澤開口,聲音生硬,“你的決定?”
雷凌云沒有立刻回答。他緩步上前,目光落在藤澤面前的地圖上。代表日軍進攻路線的紅色箭頭,已如毒蛇般抵近金陵城下。他伸出一根手指,點在金陵城西那片富庶的商埠區(qū)?!疤贊纱笞?,”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金陵城破在即。城西商埠,魚龍混雜,若無得力之人坐鎮(zhèn)梳理,恐生亂象,反誤皇軍大事?!?/p>
藤澤瞇起眼睛:“雷先生的意思是?”
“雷某不才,愿為皇軍分憂。”雷凌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沒有半分諂媚,只有一種赤裸裸的交易意味。“雷家在城西經(jīng)營多年,人脈、碼頭、倉庫,皆可助皇軍穩(wěn)定局面,暢通物資?!彼D了頓,目光直視藤澤,“至于條件……雷某所求不多,唯‘金陵維持會會長’一職,及城西治安維持之權(quán)柄,足矣。”
藤澤盯著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諝夥路鹉?。片刻,藤澤嘴角扯出一個同樣冰冷的弧度:“雷先生果然爽快。維持會長?可以。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皇軍要看到誠意。七里橋以東,武家莊一帶,尚有零星抵抗。雷先生若能‘說服’武尚勇,讓武家莊和平歸順,這金陵城西,便是你的?!?/p>
雷凌云頷首:“藤澤大佐快人快語。武家莊之事,包在雷某身上。”他轉(zhuǎn)身,對花面狼吩咐:“備一份厚禮,去武家莊?!?/p>
武家莊,氣氛凝重如鉛。
莊主武尚勇坐在武家祠堂的太師椅上,面色鐵青。堂下,族中幾位耆老和青壯骨干或坐或立,人人臉上都籠罩著一層陰霾。祠堂外,隱約能聽到婦孺壓抑的哭泣聲。莊外,日軍的膏藥旗已隱約可見。
“莊主!雷凌云的車隊到了莊口!”一名莊丁氣喘吁吁地跑進來報信。
武尚勇猛地攥緊了太師椅的扶手,指節(jié)發(fā)白。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請!”
雷凌云只帶了花面狼和鐵頭兩人,昂首闊步走進祠堂?;胬鞘掷锱踔粋€紅綢蓋著的托盤,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鐵頭則面無表情,眼神如刀,掃視著祠堂內(nèi)每一個對他流露出敵意的人。
“尚勇兄,別來無恙?”雷凌云拱手,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刻意為之的豪氣。
武尚勇站起身,勉強回禮:“雷兄大駕光臨,有何指教?”他目光銳利,直刺雷凌云。
雷凌云哈哈一笑,示意花面狼揭開托盤上的紅綢。里面赫然是幾根黃澄澄的金條和一紙蓋著鮮紅大印的委任狀——“金陵維持會副會長兼武家莊治安官”。
“尚勇兄,”雷凌云收斂笑容,語氣變得低沉而壓迫,“時局如此,識時務(wù)者為俊杰。藤澤大佐看重武家莊,也看重尚勇兄在鄉(xiāng)里的威望。只要你點個頭,這武家莊上下數(shù)百口性命可保,田產(chǎn)家業(yè)無憂。這‘副會長’之職,便是你武家在這亂世安身立命的護身符!”
祠堂內(nèi)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武尚勇身上。憤怒、屈辱、恐懼、茫然……種種情緒在族人眼中交織。幾個年輕后生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卻被身邊長輩死死按住。
武尚勇死死盯著那紙委任狀,仿佛要把它燒穿。他眼前閃過莊外被焚毀的房屋,族人倒在血泊中的尸體,婦孺驚恐的眼神……祖宗牌位在燭光下沉默著,像一道道沉重的枷鎖。他武尚勇一生以武立家,以義服人,何曾想過要對著倭寇的膏藥旗低頭?可……不低頭,武家莊這百年基業(yè),數(shù)百條人命,頃刻間便會化為齏粉!
他閉上眼,喉結(jié)劇烈滾動。再睜開時,眼底的血絲密布,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雷兄……武家莊……愿……歸順?!弊詈髢蓚€字,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千斤重負(fù)。
“好!痛快!”雷凌云撫掌大笑,眼中閃過一絲得色。“尚勇兄果然深明大義!從今往后,你我兄弟同心,共保一方平安!”他拿起委任狀,親手遞到武尚勇面前。
武尚勇的手顫抖著,接過那紙輕飄飄、卻又重逾千斤的文書。指尖觸到冰涼的紙張,如同觸到烙鐵。他猛地一握拳,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幾乎要將那委任狀攥爛。
花面狼適時地湊上前,諂笑道:“武爺高義!以后還得仰仗武爺多多關(guān)照!”他端起旁邊案幾上一杯早已涼透的茶,雙手奉上,姿態(tài)謙卑得近乎下賤。
武尚勇看也沒看他,目光越過雷凌云,投向祠堂外那片被硝煙熏染的天空。他緩緩抬起手,卻不是去接那杯茶,而是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紫檀木茶幾上!
“咔嚓!”一聲脆響!堅硬的紅木桌面竟被他一拳砸裂!茶杯滾落在地,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在花面狼嶄新的皮鞋上,燙得他齜牙咧嘴,卻不敢吱聲。
祠堂內(nèi),落針可聞。只有武尚勇粗重的喘息聲,和他拳頭上緩緩滲出的鮮血,一滴,一滴,砸在碎裂的木屑上,如同無聲的血淚。
雷凌云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fù)如常,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他拍了拍武尚勇的肩膀:“尚勇兄,消消氣。往后,有的是大展拳腳的時候?!彼D(zhuǎn)身,帶著花面狼和鐵頭,揚長而去。
武尚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手中那紙委任狀,已被他掌心的血染紅了一角。他緩緩抬起頭,望向祠堂正中的祖宗牌位,眼神空洞而悲涼。窗外,日軍的膏藥旗,在武家莊最高的望樓上,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