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里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潮濕、泥土和煮過頭了的卷心菜混合的沉悶氣味。唯一的光源是那盞被赫敏施了抗擾咒的提燈,在狹小的空間里投下?lián)u曳不安的光暈,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在墨綠色的帆布墻上。外面的雨聲時急時緩,敲打著篷布,像永無止境的嘆息。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羅恩的離去像一道無形的鴻溝,橫亙在他們之間,又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他憤怒的咆哮、刻薄的質疑——“你們根本不在乎我家里人的死活,是不是?”——似乎還在狹小的空間里嗡嗡回響,混合著雨水冰冷的濕氣,滲進皮膚,凍到骨頭縫里。
哈利用力擦著手中的格蘭芬多寶劍,動作機械而粗暴,仿佛要將所有的挫敗、憤怒和那絲……那絲可恥的、被說中心事的慌亂,都打磨進冰冷的金屬里。劍柄上的紅寶石在昏黃光線下幽暗地閃爍,像一只凝固的血色眼睛,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
赫敏蜷縮在對面那張簡陋的折疊床上,膝蓋抵著胸口。她把自己埋進一件過于寬大的舊毛衣里——那是羅恩留下的。哈利看見她的肩膀在無法控制地輕微顫抖,壓抑的、破碎的抽氣聲斷斷續(xù)續(xù),被她死死悶在毛衣的纖維里。提燈的光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濕漉漉的淚痕反著光。
那哭聲像細小的針,一下下扎著哈利緊繃的神經(jīng)。為羅恩哭?為他的離開?還是為那些傷人的話?一種煩躁的、他自己也辨不明緣由的郁氣在胸腔里橫沖直撞。他應該安慰她,說點什么,比如羅恩一定會回來,或者我們不需要他也能繼續(xù)……但話語哽在喉嚨里,像堅硬的石塊。他發(fā)現(xiàn)自己甚至無法自然地看向她。
帳篷里只有兩種聲音:他擦拭寶劍的單調摩擦聲,和她極力隱忍的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赫敏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一種疲憊的、空洞的寂靜。她依然蜷縮著,像一只受傷后舔舐傷口的小獸。
哈利終于停下幾乎要把劍刃擦禿的動作,聲音干澀地開口,打破了這令人難堪的沉寂:“……我們需要換地方。這里不安全了?!彼傅氖芹櫧z,也可能指別的什么。
赫敏沒有立刻回應。她慢慢抬起頭,臉se蒼白,眼皮紅腫,但那雙總是閃爍著聰慧光芒的褐色眼睛里,此刻卻是一種被淚水洗刷過的、異常冷澈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哈利,”她的聲音因為哭泣而沙啞,卻異常平穩(wěn),“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p>
哈利的心莫名一沉。
她深吸了一口氣,視線落在他手中的寶劍上,又移開,望向搖曳的燈焰,仿佛需要從那微弱的光亮中汲取力量?!霸凇谖覀冸x開陋居之前,我……我對我的父母用了‘一忘皆空’?!?/p>
哈利猛地抬頭,擦劍的動作徹底停滯。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赫敏沒有看他,繼續(xù)用那種平板到令人心悸的語調說下去,像在背誦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早已準備好的判決詞:“我修改了他們的記憶。讓他們相信他們是溫德爾和莫尼卡·威爾金斯, lifelong ambition(畢生的夢想)是移居澳大利亞。他們現(xiàn)在……應該在墨爾本了。他們不記得有過一個叫赫敏·格蘭杰的女兒?!?/p>
帳篷外的雨聲仿佛驟然放大,嘩啦啦地沖刷著整個世界,卻又好像瞬間死寂下去。哈利怔怔地看著她,手里的寶劍變得異常沉重冰冷。
一忘皆空。修改記憶。不再記得她。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許多畫面:格蘭杰家溫暖整潔的牙醫(yī)診所,客廳里總是飄著的烤餅干香氣,赫敏提到他們時那種略帶驕傲又親昵的神情……那些麻瓜世界里最普通、最安穩(wěn)的、他從未真正擁有過的東西。她親手……抹去了。為了什么?
為了你。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為了保護他們。為了保護……這個使命。
為了他。
羅恩的指責——“你們根本不在乎我家里人的死活”——像一記遲來的、無比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火辣辣地疼。羅恩至少還有家可以擔心,可以為之憤怒、為之恐懼。而赫敏……她親手斬斷了退路,把自己變成了一座孤島。她的犧牲,靜默無聲,卻在此刻露出了鮮血淋漓的全貌,沉重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喉頭發(fā)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任何安慰的話語在此刻都顯得無比輕薄、虛偽甚至殘忍。他憑什么安慰她?他又能拿什么來衡量這種失去?
他看著燈光下她蒼白卻異常平靜的側臉,那上面沒有抱怨,沒有后悔,只有一種認命般的、巨大的疲憊和孤獨。那種孤獨,他太熟悉了,此刻卻在她身上看到,顯得格外刺眼。
他們之間那根無形的、名為“我們”的紐帶,在這一刻驟然收緊,勒得他心臟生疼。不再是舞會上朦朧的吸引,不再是禁林里并肩作戰(zhàn)的依賴,也不是天文塔上無言的支撐。這是一種更深沉、更黑暗的綁定——他們共同背負著無法言說的犧牲,前路未卜,身后已空。他們是彼此唯一的同謀,也是彼此僅剩的、殘缺的錨點。
他慢慢放下寶劍,金屬與地面接觸發(fā)出沉悶的聲響。他朝她伸出手,動作有些僵硬,指尖還帶著擦拭金屬后的涼意。他沒有試圖擁抱她——那似乎太過僭越,打破了某種東西。他的手只是輕輕落在她冰冷的手背上,覆蓋住。
赫敏的手指顫抖了一下,沒有躲開。她的指尖冰涼得像雨。
沒有言語。帳篷里只剩下雨水無休無止的敲打聲,和兩人交疊的手心下,那細微卻無法忽視的顫抖。某種冰冷而堅固的東西,在這絕望的雨夜里,悄然塑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