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襖衣角在掌心燙得驚人,像塊剛從滾油里撈出來的烙鐵。林墨猛地將它甩在地上,可那兔子眼睛里的紅光卻像生了腳,順著視線鉆進腦子里——她分明看見,瑪瑙珠子里映出的自己,嘴角紅痣旁竟多了道細小的裂口,正隨著呼吸微微開合,像在模仿瑤瑤咧到耳根的笑。
“嘔——”胃里的酸水直沖喉嚨,她踉蹌著撲到墻根干嘔,指尖摳進磚縫里的青苔,濕冷的潮氣混著土腥味鉆進鼻腔,才勉強壓下那股令人作嘔的甜膩。嬰兒爽身粉的香味竟還粘在衣領(lǐng)上,揮之不去,和井里的腐味攪成一團,像是裹著尸油的棉花糖。
手機在口袋里震得瘋狂,李隊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得刺眼。林墨劃開接聽鍵,指尖的顫抖讓聲音都變了調(diào):“李隊……那骸骨……”
“初步鑒定是女童,年齡和你爺爺日記里寫的‘瑤瑤’對得上!”李隊的聲音隔著電流發(fā)飄,背景里能聽到警員急促的腳步聲和金屬器械的碰撞聲,“還有更邪門的——骸骨胸腔里塞著塊紅布,上面繡的纏枝紋,和沈清瑤旗袍上的一模一樣!我們查了沈清瑤的檔案,民國三十八年她確實生過一個女兒,取名陳瑤,后來報了失蹤,說是掉進河里了……”
掉進河里?林墨的目光掃過井沿那串濕漉漉的腳印。腳印邊緣的水漬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發(fā),在青石板上留下淡淡的白痕,像層剛結(jié)的霜。她突然想起爺爺日記里被紅筆圈住的句子:“水鬼喜勾魂,尤愛替身衣?!倍棠躺翱傉f,淹死的人找替身,會先偷對方的鞋,讓替身走不成干凈路。
“林墨?你在聽嗎?”李隊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惶,“法醫(yī)還在骸骨的指骨縫里發(fā)現(xiàn)了木屑,成分和老宅那口枯井的井壁木材一致!這孩子根本不是溺亡,是被人活活塞進井里……磚縫里的抓痕,就是她死前掙扎的痕跡!”
“井壁有塊磚刻著‘瑤’字。”林墨打斷他,喉嚨干得像被砂紙磨過,“上面的抓痕很深,指甲縫里應(yīng)該還嵌著磚屑?!?/p>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李隊倒吸冷氣的聲音:“你現(xiàn)在在哪?老宅?立刻離開!我派警員過去接你!”
“來不及了。”
林墨的視線越過院子,落在老槐樹下的石碾子上。剛才空蕩的碾盤上,不知何時多了雙鞋——是她昨天丟在玄關(guān)的帆布鞋,右腳鞋跟處的牙印里嵌著黑泥,泥中混著的銀白色頭發(fā),和紅襖上沾的一模一樣。而鞋尖正對著井口,像有人穿著它,剛從井里走出來,鞋跟的牙印在碾盤上磕出細小的凹痕,像某種詭異的符咒。
更讓她頭皮發(fā)麻的是,石碾子的凹槽里,那件她五歲時穿的紅襖正慢慢浮起來,針腳處滲出的暗紅色液體順著碾盤的紋路往下淌,在地面匯成細小的溪流,蜿蜒著流向她的腳邊。液體流過的地方,青石板上的青苔瞬間枯萎,變成灰黑色,像被強酸腐蝕過。
“姐姐,鞋子找到了呀?!?/p>
瑤瑤的聲音不再甜膩,帶著股泡在水里的悶響,像隔著層厚厚的玻璃在說話。林墨猛地回頭,井邊蹲著的小女孩竟換了模樣——雙丫髻散了,濕漉漉的黑發(fā)貼在臉上,像水草一樣纏在脖頸里;脖頸處的勒痕變成了深紫色,皮膚像泡發(fā)的紙一樣起了皺,邊緣翻卷著,露出里面青黑色的肌理。她手里拎著的虎頭鞋,鞋底朝上,沾著的人皮碎片上,紅漆印赫然是個“陳”字,筆畫被指甲摳得殘缺不全,像被人用牙啃過。
“爺爺說,穿了新鞋就能走干凈路?!爆幀幪痤^,黑洞般的眼睛里映出林墨驚恐的臉,“可他給我穿的是媽媽的鞋,媽媽的鞋沾了血,走不動的?!?/p>
林墨的目光驟然凝固在女孩的腳上——她沒穿鞋,腳掌白得發(fā)青,趾縫里夾著水草和細小的貝殼,腳踝處纏著半根紅繩,繩頭系著的銀鎖片,和她小時候戴的那只一模一樣。那鎖片是爺爺送的,正面刻著“長命百歲”,背面是她的生辰八字,后來在鄉(xiāng)下弄丟了,奶奶當(dāng)時哭得直哆嗦,說“被井娃娃借去了,怕是要不回來了”。
“你看?!爆幀幫蝗话鸦㈩^鞋往地上一摔,鞋底沾著的人皮掉下來,在地上滾了兩圈,竟慢慢展開成張泛黃的照片。照片里,穿嫁衣的沈清瑤抱著襁褓中的嬰兒,背景是老宅的院子,老槐樹下的石碾子上,放著件紅襖,領(lǐng)口的兔子眼睛是用兩顆紅瑪瑙縫的,在陽光下閃著光。沈清瑤的嘴角,也有顆紅痣,和林墨的位置一模一樣。
“媽媽說,等我長大,就把嫁衣傳給我?!爆幀幍穆曇糸_始發(fā)顫,黑洞般的眼睛里涌出黑色的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的照片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圈,“可爺爺說我是孽種,說媽媽不該和那個唱戲的跑了,更不該懷了他的孩子……他說媽媽的紅痣是禍根,會克死陳家滿門?!?/p>
唱戲的?林墨的心猛地一跳。爺爺書房里有個上鎖的樟木箱,她小時候趁爺爺午睡時偷看過,里面放著件褪色的寶藍色戲袍,領(lǐng)口繡著個金線的“程”字,針腳細密,和沈清瑤旗袍上的纏枝紋如出一轍。當(dāng)時她還摸過戲袍的袖口,里面縫著塊硬紙板,像是藏著照片。
“他把媽媽的嫁衣扔井里,還把我勒死了塞進井壁的磚縫里?!爆幀幫蝗患庑ζ饋?,笑聲像指甲刮過井壁,尖銳又刺耳,“他怕媽媽回來找我,就在井邊種了老槐樹,說槐樹屬陰,能鎮(zhèn)住冤魂……可他不知道,槐樹也招鬼啊。你看這樹,長得多好,都是用我的血喂大的?!?/p>
話音剛落,老槐樹突然劇烈搖晃起來,光禿禿的枝椏“咔嚓”斷裂,掉在地上的斷枝竟慢慢扭曲,變成一條條手臂粗的蛇,鱗片閃著青黑色的光,吐著分叉的信子朝她爬來。蛇的眼睛是兩個血洞,里面淌著粘稠的液體,落在地上的地方,立刻冒出白色的泡沫。
林墨轉(zhuǎn)身就跑,手指慌亂地去摸門后的銅鎖,可掌心的綠銹像生了根,死死粘在鎖孔上,怎么也插不進鑰匙。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濕冷的氣息噴在脖頸上,她甚至能聽到瑤瑤在耳邊低語:“姐姐,你的紅痣和媽媽的一樣呢……爺爺說,有紅痣的女人,都能當(dāng)替身……媽媽當(dāng)年就是用紅痣騙了爺爺,現(xiàn)在該輪到你了?!?/p>
替身?林墨猛地想起爺爺臨終前攥著她手腕說的話:“別讓她借你的身子回來……紅痣是記號……那嫁衣沾了太多怨氣,碰不得……”當(dāng)時她以為是爺爺老糊涂了,現(xiàn)在才明白,他說的“她”,根本不是沈清瑤,而是被塞在井里的瑤瑤。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剛才被黑發(fā)勒出的青紫色痕溝里,不知何時多了道細小的血線,正順著血管往上爬,像條紅色的蟲子,直奔心口。血線流過的地方,皮膚變得冰涼,像敷了層薄冰。
“哐當(dāng)!”
銅鎖突然自己彈開,木門“吱呀”一聲朝外敞開。巷口的月光涌進來,照亮了門檻上的東西——是半只虎頭鞋,和警局發(fā)現(xiàn)的那只正好湊成一對,鞋尖沾著的紅漆,和井壁上“瑤”字的筆畫顏色一模一樣。而鞋里塞著的,是片干枯的花瓣,像極了沈清瑤旗袍上繡的纏枝牡丹。
林墨剛要跨出門檻,腳踝突然被什么東西纏住。她低頭一看,是石碾子凹槽里淌出的暗紅色液體,此刻竟變成了粘稠的頭發(fā),死死勒住她的腳脖子,往井的方向拖。頭發(fā)里混著細小的骨頭渣,硌得她皮膚生疼,像有人在用指甲掐她的肉。
“姐姐別走啊?!爆幀幍穆曇魪木飩鞒鰜?,帶著孩童特有的撒嬌語氣,卻讓人毛骨悚然,“媽媽說,要找個有紅痣的人穿上嫁衣,她才能從井里出來。爺爺不讓,我就只好自己找了?!?/p>
林墨拼命掙扎,可頭發(fā)越勒越緊,已經(jīng)陷進肉里,滲出的血珠剛冒出來就被頭發(fā)吸了進去,頭發(fā)變得更加油亮,甚至能看到里面隱約流動的紅光。她突然想起爺爺日記里的插圖:一個穿紅襖的女孩站在井邊,手里牽著根紅線,紅線的另一端系在個有紅痣的女人身上,女人的影子正被慢慢拖進井里。
“你看,媽媽的嫁衣在招手呢?!爆幀幮χf。
林墨不由自主地朝井里看去。水面上的紅嫁衣不知何時浮了上來,領(lǐng)口的鳳冠霞帔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前襟展開著,像張巨大的嘴。而嫁衣的袖口,正朝她輕輕晃動,像是在邀請她穿上去。
就在這時,口袋里的日記本突然發(fā)燙,燙得她幾乎要拿不住。她掏出來一看,封面上爺爺畫的符印已經(jīng)完全洇開,變成了個模糊的人臉,眉眼竟和瑤瑤有幾分相似。而日記本的紙頁自動翻開,停在某一頁,上面用朱砂寫著:“民國三十八年冬,瑤瑤葬于井中,以紅襖為殮,以虎頭鞋為引,待紅痣之人出現(xiàn),即可借身還魂。沈氏旗袍,實為引魂幡,纏枝紋乃鎖魂咒,誤碰者,魂歸井底。”
原來沈清瑤的旗袍不是普通的衣服,而是爺爺用來鎮(zhèn)壓瑤瑤的法器!可現(xiàn)在旗袍在警局證物袋里,鎖魂咒失效,瑤瑤自然能出來作祟。
“姐姐,快穿上吧?!爆幀幍穆曇粼絹碓浇?,“穿上嫁衣,你就是我的新身子了。到時候我們一起去找媽媽,讓她看看,我終于有干凈的身子了?!?/p>
林墨的目光落在井沿的青苔上,那里不知何時多了面破碎的鏡子,是她小時候弄丟的那面。鏡子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臉,而是個穿紅襖的女孩,正咧著嘴朝她笑,嘴角的裂口一直咧到耳根,露出細小的尖牙。而女孩的額頭上,赫然有顆紅痣,和她的一模一樣。
頭發(fā)突然猛地一拽,林墨的身子朝井口倒去。她能感覺到井底的腥氣撲面而來,里面混著胭脂味、腐臭味,還有股淡淡的奶香味,像是無數(shù)種氣味被強行揉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味道。
就在她的額頭快要碰到井沿時,口袋里的銀鎖片突然發(fā)燙——是她剛才從瑤瑤腳踝上扯下來的那只。鎖片燙得像塊烙鐵,她下意識地把它朝井里扔去。
“??!”
井里傳來瑤瑤凄厲的尖叫,像是被火燒到一樣。纏在腳踝上的頭發(fā)瞬間松開,縮回井里,水面劇烈翻騰起來,黑發(fā)像噴泉一樣涌出,又猛地落下,濺起的水花里混著指甲蓋大小的碎肉,白森森的。
林墨趁機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沖出老宅,木門在她身后“砰”地關(guān)上,銅鎖自己扣上,發(fā)出“咔噠”一聲脆響,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狽。
巷口的月光慘白,照在青石板路上,像鋪了層薄霜。林墨回頭望去,老宅的院子里,老槐樹的影子在墻上扭曲著,像個巨大的鬼影,而井口的位置,隱約有個穿紅襖的身影在晃動,手里似乎還拿著什么東西在招手。
她不敢再看,轉(zhuǎn)身朝巷口跑去,帆布鞋踩在石板上,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和井里鐵桶撞擊井壁的聲音重合在一起,像有人在身后追她,一步,又一步,敲得人心頭發(fā)麻。
跑到巷口時,她突然撞到一個人懷里。抬頭一看,是李隊派來的警員小王,他臉色蒼白,手里的電筒在發(fā)抖:“林、林小姐,你沒事吧?李隊讓我……讓我趕緊接你回去,警局那邊……出事了?!?/p>
“警局怎么了?”林墨抓住他的胳膊,指尖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小王咽了口唾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證物袋里的旗袍……自己不見了!還有那具小孩的骸骨,胸腔里的紅布上,突然多了行字……寫的是‘嫁衣在井,紅痣為憑,今夜子時,魂歸其身’?!?/p>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道血線已經(jīng)爬到了心口,像朵正在綻放的血色花朵。而巷口的路燈突然閃爍起來,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影子的脖頸處,有圈淡淡的青紫色勒痕。
子時,還有一個時辰。她知道,自己躲不掉了。那口枯井,那件紅嫁衣,還有那個穿紅襖的女孩,都在等著她回去。而爺爺日記里最后那句話,突然在她腦海里清晰起來:“瑤瑤非鬼,乃怨氣所聚,需以血親之血祭之,方能平息。紅痣者,陳家血脈也?!?/p>
原來她的紅痣,不是記號,是祭品的烙印。爺爺守著老宅,守著那口井,不是為了鎮(zhèn)壓瑤瑤,是為了等她長大,用她的血來平息這場持續(xù)了幾十年的怨氣。
老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晃動,像無數(shù)只手在抓撓,離巷口越來越近。林墨握緊口袋里的日記本,紙頁上爺爺?shù)淖舟E似乎在發(fā)燙,像在催促她做出選擇?;厝ィ€是不回去?回去,可能會成為瑤瑤的替身,死在那口枯井里;不回去,瑤瑤的怨氣得不到平息,恐怕會有更多人遭殃。
遠處傳來雞鳴聲,天快亮了??闪帜?,這個夜晚,還遠遠沒有結(jié)束。那口枯井里的秘密,那件紅嫁衣里的怨氣,還有爺爺隱藏了一輩子的真相,都在等著她去揭開。而她的紅痣,注定要和那口井、那件嫁衣,還有那個叫瑤瑤的女孩,糾纏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朝老宅的方向走去。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發(fā)出堅定的聲響,像是在和井里的撞擊聲較勁。她知道,這一次,她不能再逃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