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那只總齜牙的流浪狗第三次試圖沖過來時,沈毅又一次擋在了我前面。少年清瘦的脊背繃直,校服洗得發(fā)白,卻像堵墻,隔開所有危險。他跺腳,發(fā)出唬人的聲音,那畜生立馬溜了。
他轉回身,鼻尖凍得微紅,呵出白氣:“林琳,沒事了?!?/p>
北方的冬天很冷,冷風像刀子一樣劃著我的皮膚。我縮了縮脖子,推著自行車的手早就凍得沒了知覺。他察覺了,插在口袋里的手伸出來,拽過我一只手腕,不由分說塞進他溫熱的口袋里,他掌心滾燙的溫度,一瞬間讓我從手指燙到了耳根。
“笨,冷不知道戴手套?”
“忘了嘛。”我小聲嘟囔,低頭藏住臉熱,周圍靜悄悄地能聽到 車輪碾過積雪,發(fā)出了 咯吱咯吱響
這條路,我們走了很多年。從兩個需要大人接送的小豆丁,到他單車后座載著我,再到后來并排推著車走。他替我趕過狗,幫我背過沉得要死的書包,分享過同一根烤紅薯,冬天總會分一只口袋給我暖手。街坊鄰居看見,總會笑:“瞧,老沈家和老林家的娃娃親,多登對?!?/p>
所有人都說,林琳和沈毅,天生一對。
連我也這么以為。那些細碎的日常,他下意識的維護,冬天口袋里交握的暖,早已織成一張溫柔的網(wǎng),把我密不透風地裹進去,從未想過掙脫。
直到高二那個平常的黃昏。
值日完出來晚了,操場空曠。我抱著書本拐過教學樓,看見本該等在校門口的沈毅,站在籃球架下。還有蘇晚晴,我們班的?;?。風吹起她海藻般的長發(fā),拂過沈執(zhí)的手臂。距離不遠,話清晰地撞進耳朵。
蘇晚晴的聲音嬌柔:“……那你那個小未婚妻怎么辦呀?聽說還是娃娃親?”
我的心跳空了一拍,下意識躲到墻后。
風里送來沈毅的輕笑,帶著一點我從未聽過的、急于撇清的輕蔑。
“你說林琳?那是老一輩開玩笑的。娃娃親……都是封建殘余,算不得數(shù)。”
“封建殘余”。
四個字,像四根冰錐,狠狠扎進我心口。原來那些暖,那些好,那些我以為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他那里,只是礙于情面不得不應付的……封建殘余。
手里的書本摔在地上,驚動了他們。
沈毅猛地回頭,看到我,臉色霎時白了?!傲至铡?/p>
我沒看他,也沒看蘇晚晴驚愕又帶點勝利意味的臉,只是蹲下去,一本一本,慢慢地撿起散落一地的書。手指抖得厲害,幾乎抓不住。
撿完了,我抱著書站起來,沒哭也沒鬧,甚至對他笑了笑:“我知道了?!?/p>
然后轉身就走。
他在后面喊我,我沒回頭。
那條走了無數(shù)遍、以為會一路走到白頭的路,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走完了。風比任何時候都冷,口袋空蕩蕩,再沒有人會把它塞給我暖手。
從那以后,每當我們遇見,我總會低著頭, 裝作不認識 。就連我們兩家每年一次的聚會,我總是找借口不去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