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半的風還帶著初秋的涼意,蘇晚踩著梧桐葉上未干的露水走到 “晚燈書店” 門口時,樟木招牌上的銅鈴突然叮當作響。她抬手拂去落在玻璃門上的銀杏葉,指尖觸到冰涼的玻璃,映出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期待 —— 今天是書店裝修進場的第三周,按照施工進度,一樓的書架框架該搭好了。?
推開臨時加裝的防塵門,一股混合著木材與膩子粉的味道撲面而來。蘇晚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目光掃過空蕩蕩的空間,卻在看到東側墻面時驟然頓住。原本和前設計師敲定好的弧形書架地基,此刻竟被砌成了筆直的直角,深棕色的實木龍骨像道生硬的分割線,把原本通透的空間切得支離破碎。?
“張工,這怎么回事?” 她快步走到正在調整水平儀的工頭身邊,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張工放下手里的工具,撓了撓安全帽上的灰:“蘇老板,這是陸設計師昨天過來改的方案,他說弧形結構不安全,還浪費材料,改成直角更符合消防規(guī)范?!?
“陸設計師?” 蘇晚皺起眉,她和前設計師溝通了整整三個月,從書架的高度到燈光的角度都反復確認過,從沒聽過這個名字,“前設計師呢?為什么改方案不跟我溝通?”?
“前設計師上周辭職了,現在這個項目歸陸則衍陸設計師負責?!?張工掏出手機翻出一張截圖,“他昨天在群里發(fā)了新圖紙,說緊急調整,讓我們先按這個做。”?
蘇晚看著截圖里陌生的名字,心頭莫名竄起一股火。晚燈書店是她從大學畢業(yè)就守著的地方,從最初二十平米的小鋪面,到現在兩層樓的獨立空間,每一塊磚、每一本書都浸著她的心血。這次裝修,她特意要求保留老書店的溫潤感,弧形書架是為了讓讀者能自然地放慢腳步,可現在這冷冰冰的直角,像極了寫字樓里千篇一律的隔斷。?
她掏出手機撥通了張工給的號碼,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哪位?”?
“您好,我是晚燈書店的店主蘇晚,想請問您為什么未經允許修改書店的裝修方案?” 蘇晚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可話里的不滿還是泄露了情緒。?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方案修改符合建筑規(guī)范,我會在上午十點到現場,有問題屆時溝通?!?不等蘇晚再說什么,電話就被掛斷了。?
掛了電話,蘇晚繞著直角龍骨走了兩圈,越看越心焦。她蹲下身撫摸著龍骨上未打磨的木刺,想起去年冬天,有個老讀者在這里靠著弧形書架看了一下午的書,臨走時說:“蘇老板,你這書店的書架讓人覺得特別安心,像被抱著似的?!?可現在,這份 “安心” 被硬生生改成了棱角分明的 “規(guī)矩”。?
九點五十分,外面下起了小雨,雨點打在樟木招牌上,發(fā)出淅淅瀝瀝的聲響。蘇晚剛把泡好的茶放在臨時辦公桌上,就聽到防塵門外傳來腳步聲。她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穿著黑色沖鋒衣的男人站在門口,雨水打濕了他的額發(fā),露出飽滿的額頭和高挺的鼻梁。他手里拿著一卷圖紙,目光掃過店內的瞬間,帶著一種審視般的銳利。?
“蘇晚?” 男人走進來,收起濕漉漉的雨傘,水珠順著傘沿滴在地板上,暈開小小的水痕。蘇晚站起身,點頭道:“我是,您是陸則衍設計師?”?
陸則衍 “嗯” 了一聲,走到東側墻面前,手指在直角龍骨上敲了敲,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弧形結構跨度超過三米,沒有額外加固,存在安全隱患。而且從空間利用率來看,直角設計能多容納十二個書架,提升書籍陳列量?!?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匯報工作,沒有絲毫多余的情緒。?
蘇晚看著他冷靜的側臉,心里的火氣又上來了:“陸設計師,我和前設計師溝通時,已經確認過弧形結構會做加固處理,而且我要的不是空間利用率,是讀者的體驗感。直角書架太生硬了,會讓讀者有壓迫感。”?
“體驗感不能凌駕于安全之上?!?陸則衍轉過身,從圖紙卷里抽出一張打印好的圖紙,遞到蘇晚面前,“這是新方案的結構計算書,弧形結構的撓度值超出了規(guī)范允許范圍,一旦書架擺滿書,很可能發(fā)生坍塌?!?
蘇晚接過圖紙,上面密密麻麻的計算公式讓她頭都大了。她不是不懂建筑規(guī)范,可她更在意的是書店的靈魂:“我知道安全重要,但就不能在安全的前提下保留弧形設計嗎?比如縮小跨度,或者增加更隱蔽的加固件?”?
“縮小跨度會破壞整體空間的動線設計,增加加固件則會影響美觀,而且成本會增加百分之十五。” 陸則衍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蘇老板,書店的核心是書籍,不是書架的形狀。讀者來這里是為了看書,不是來欣賞建筑設計的?!?
這句話像根刺扎進蘇晚心里。她猛地抬起頭,直視著陸則衍的眼睛:“陸設計師,您可能不懂,對有些讀者來說,書店的氛圍和書籍同樣重要。我見過有人因為喜歡窗邊的燈光而在這里待一整天,也見過孩子抱著繪本坐在書架角落不肯走,這些‘不重要’的細節(jié),才是晚燈書店存在的意義。”?
陸則衍皺了皺眉,似乎不理解她的堅持:“設計需要理性,感性不能解決實際問題。如果因為書架形狀導致安全事故,你能承擔責任嗎?”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強硬,像是在和固執(zhí)的客戶談判。?
蘇晚被他這句話噎得說不出話來。她知道陸則衍說的是事實,可心里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她深吸一口氣,指著天花板上預留的燈槽:“那燈光呢?原本約定好的暖黃色軌道燈,為什么改成了冷白色的嵌入式筒燈?”?
“嵌入式筒燈的照明均勻度更高,能耗更低,而且維護成本比軌道燈少一半。” 陸則衍走到燈槽下方,抬手比劃了一下,“冷白色的色溫在 4000K 左右,更適合閱讀,能減少視覺疲勞。暖黃色燈光雖然溫馨,但長時間閱讀會讓眼睛酸脹。”?
“可書店不是閱覽室!” 蘇晚提高了音量,“我要的是讓讀者在忙碌了一天后,能在這里找到一個溫暖的角落,而不是像在辦公室里一樣,被冷白色的燈光照著,連放松的心情都沒有。”?
周圍的工人聽到兩人的爭執(zhí),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往這邊看。陸則衍察覺到周圍的目光,臉色沉了沉:“蘇老板,我們現在討論的是專業(yè)問題,不是情緒問題。如果你堅持要改回原來的方案,需要出具書面說明,承擔所有因方案變更產生的額外費用和安全責任?!?
蘇晚看著他冰冷的眼神,突然覺得特別無力。她以為遇到的會是一個能理解書店情懷的設計師,卻沒想到是個只講規(guī)范和數據的 “機器”。她咬了咬唇,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會出具書面說明,但我希望您能再考慮一下,能不能在專業(yè)和情懷之間找一個平衡點?”?
“設計沒有平衡點,只有是否合理?!?陸則衍收起圖紙,看了眼手表,“我十點半還有個會,如果你決定改回原方案,讓助理聯系我的團隊對接?!?說完,他拿起雨傘,轉身就往門口走,連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
看著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蘇晚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捂住了臉。雨水還在打打著樟木招牌,銅鈴的聲音此刻聽著格外刺耳。她想起剛才陸則衍冷漠的表情,心里滿是委屈 —— 他根本就不在乎這家書店對她意味著什么,在他眼里,這只是一個需要符合規(guī)范、追求效率的項目而已。?
而另一邊,陸則衍坐在車里,看著窗外雨幕中的 “晚燈書店” 招牌,眉頭還沒有松開。在他看來,蘇晚就是典型的 “感性客戶”,固執(zhí)地堅持不切實際的想法,忽略專業(yè)建議。他做建筑設計八年,見過太多這樣的客戶,最后往往是為了所謂的 “情懷”,既增加了成本,又留下了安全隱患。?
“又遇到難纏的客戶了?” 副駕駛的助理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小聲問道。陸則衍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通知團隊,準備原方案的加固計算,另外,把暖黃色軌道燈的參數也找出來,一起發(fā)給客戶?!?
助理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您是打算…… 按客戶的要求改?”?
陸則衍沒說話,只是睜開眼看向窗外。雨水中的樟木樹微微搖晃,樹葉上的水珠折射著街邊的燈光,竟有幾分溫柔。他想起剛才蘇晚蹲在龍骨旁,撫摸木刺時的專注眼神,心里莫名閃過一絲異樣 —— 或許,這個書店對她來說,真的不一樣。?
但這異樣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作為設計師,理性永遠要大于感性,這是他的職業(yè)準則。他拿出手機,給蘇晚發(fā)了條短信:“原方案加固及燈光調整的參數已發(fā)至您的郵箱,確認后回復?!?
蘇晚收到短信時,剛平復好心情。她打開郵箱,看著里面詳細的參數和計算書,心里五味雜陳。她不得不承認,陸則衍的專業(yè)能力無可挑剔,可他的態(tài)度,卻讓她很難接受。?
她坐在臨時辦公桌前,看著窗外的雨漸漸變小,樟木樹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拿起筆,在紙上寫下 “方案變更說明” 幾個字,卻遲遲沒有往下寫。她想起陸則衍說的 “安全責任”,又想起老讀者說的 “安心”,心里像被兩股力量拉扯著。?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老讀者李阿姨打來的:“晚晚啊,書店裝修得怎么樣了?我家小孫女還等著去你那兒看繪本呢。”?
蘇晚握著手機,聲音軟了下來:“快好了阿姨,到時候我第一時間通知您?!?
掛了電話,蘇晚看著紙上的字,突然下定了決心。她不能因為自己的固執(zhí)讓讀者承擔風險,也不能讓陸則衍的 “理性” 完全抹殺書店的溫度。她拿起手機,給陸則衍回了條短信:“參數已看,能否明天上午再溝通一次,討論加固件的隱蔽設計和燈光的色溫調整?”?
沒過多久,陸則衍回復了一個字:“好?!?
蘇晚看著這個字,心里松了口氣,卻又莫名有些緊張。她不知道明天的溝通會不會又是一場爭執(zhí),也不知道這個只講理性的設計師,會不會真的愿意為 “情懷” 做出一點讓步。?
雨停了,陽光透過云層灑下來,落在樟木招牌上,銅鈴在風里輕輕搖晃。蘇晚站起身,走到東側墻面前,伸手撫摸著直角龍骨。或許,她和陸則衍之間的 “分歧”,就像這雨后天晴的陽光,看似冰冷的棱角下,也藏著被忽略的溫暖。只是現在的他們,還沒來得及看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