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夷陵山間的霧氣尚未散盡。魏長澤將簡單的行囊背在身上,藏色散人則用一塊厚實的粗布將還在揉眼睛的小魏嬰裹緊,抱在懷里。
“阿嬰乖,我們出門去玩。”藏色散人輕聲哄著,最后看了一眼這處短暫棲身的小院,眼神決絕。
魏長澤仔細檢查了院內外,確保未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跡,隨后指尖彈出一張藏色繪制的【凈塵符】,微光閃過,院內他們生活過的氣息被大幅抹去。
一家三口悄無聲息地沒入晨霧之中,朝著云夢水澤的邊緣行去。他們需先至一處偏僻渡口,換乘小船,沿支流東下,再轉入通往姑蘇方向的水道。
小魏嬰起初還有些迷糊,被父親抱著趕路。但很快,孩童的好奇心就被沿途的風景喚醒。他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掠過樹梢的飛鳥,指著路邊搖曳的野花,咿咿呀呀地說個不停。
“爹,鳥飛飛!” “娘,花花,紅紅的!”
魏長澤和藏色散人緊繃的心弦,在兒子奶聲奶氣的呼喊中稍稍放松。他們盡可能耐心地回應著,享受著這短暫而珍貴的溫馨。
晌午時分,他們途徑一個小鎮(zhèn)。為免節(jié)外生枝,并未深入,只在鎮(zhèn)外路邊的茶攤歇腳,買些干糧。
“糖葫蘆!又甜又脆的糖葫蘆哎——”不遠處,一個小販扛著草靶子走過,上面插滿了一串串紅艷艷、亮晶晶的糖葫蘆。
小魏嬰的眼睛瞬間就直了,小手指著那邊,扭動著身子從母親懷里探出去:“娘!紅果果!亮亮!阿嬰要!”
藏色散人心中一酸。前世顛沛流離,今生又躲藏清貧,她的阿嬰幾乎沒吃過這些尋常孩子常見的零嘴兒。她看向魏長澤。
魏長澤看著兒子渴望的小臉,點了點頭,走過去買下一串最大的。
當那串亮晶晶、裹著透明糖衣的山楂遞到小魏嬰手里時,他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然后滿足地瞇起了大眼睛,小臉上洋溢著無比的幸福:“甜!阿娘吃!阿爹吃!”
他努力舉著糖葫蘆,先湊到藏色嘴邊,又湊到魏長澤嘴邊。夫妻二人看著兒子純真的笑臉,各自輕輕咬了一小口,那酸甜的滋味仿佛一直滲到了心里,混合著苦澀與甜蜜。
“慢點吃,別噎著。”藏色散人拿出手帕,細心擦去兒子嘴角的糖漬。
小小的插曲過后,他們再次上路。有了糖葫蘆的慰藉,小魏嬰格外乖巧,自己舉著吃剩的果子,趴在父親肩頭,好奇地四處張望。
越靠近水澤,空氣越發(fā)潮濕。在經過一片蘆葦蕩時,魏長澤腳步微微一頓,銳利的目光掃過那片茂密的蘆葦。
“怎么了?”藏色散人立刻警覺,低聲問。
“沒什么,”魏長澤搖頭,眉頭卻微不可查地蹙起,“似乎感覺到一絲極淡的…死氣,不像尋常水鬼。”那氣息一閃而逝,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陰冷與空洞,與他記憶中某種感覺隱隱相似,卻又微弱得多,讓他無法確定。
藏色散人凝神感知片刻,搖了搖頭:“我未察覺異常?;蛟S是錯覺,或許…是此地陰氣較重。”但她暗自又捏碎了一張預警符篆藏在袖中。
他們加快腳步離開。卻不知,在他們走后不久,那片蘆葦蕩深處,幾具浸泡已久的動物尸骸眼窩中,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幽暗絲線一閃而逝,隨即隱沒。附近的魚群驚慌四散,仿佛被無形的恐懼驚擾。
姑蘇云深不知處,結界外圍。
藍啟仁奉兄長之命,親自巡查結界周邊。近日,各地似乎都有些不太平的小道消息傳來,雖未證實,但兄長格外重視,要求加強戒備。
他行至一處靠近山林溪流的結界節(jié)點,仔細檢查符文是否完好。忽然,他聽到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純凈悠遠的笛聲(實為青蘅君以《問心》法門引導幼子修煉時,魂力自然流露的一絲韻律,被特殊地形和結界偶然放大傳出)。
藍啟仁微微頷首,知是兄長在教導忘機。那孩子于此道上天賦異稟,進展極快。
恰在此時,他若有所感,抬頭向山下通往彩衣鎮(zhèn)的方向望去。只見一艘不起眼的小舟正緩緩駛來,船頭立著一對氣度不凡的年輕夫妻,男子身姿挺拔如松,女子靈秀中帶著英氣,懷中還抱著一個約莫三歲、正睜著大眼睛好奇打量四周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手里,還緊緊攥著半串沒吃完的、亮晶晶的糖葫蘆。
藍啟仁眉頭微皺。近日并未接到訪客預約。這三人……氣息內斂,看似尋常,卻總覺有哪里不同。尤其是那男子,目光掃過云深不知處結界時,似乎過于……平靜和審視了。
他示意身后弟子:“留意那艘船。查明來意之前,暫不放行。”
小舟緩緩靠向彩衣鎮(zhèn)碼頭。魏無羨一手拿著糖葫蘆,一手指著遠處云霧繚繞、仿佛仙境般的群山,興奮地喊道:“爹,娘!好看!山山,云云!”
那里,正是云深不知處。
而山中,剛結束今日修煉的藍忘機,正捧著古琴,走向冷泉方向準備練習。心緒還沉浸在方才父親引導的那絲玄妙音律之中,格外寧靜。